“不要拆这面墙,门在里边。”
云浅看着那张从墙缝里扒出来的图纸没有说话。
老李手里还拎着钳子,看着图纸直搓脑袋。
“云老板,这图画得也太邪门了。这屋子要是连个门都没有,当初盖的时候人是怎么进去的?这外边的这面墙,咱们到底还砸不砸?”
“墙不砸了,这间活动室的原有结构全部保留。”
老李一听这话有些不知所措。
云浅指着前面那堵散发着霉味的实心老墙。
“通知你的工人们,把大铁锤全部收起来,换刮刀和磨砂机进场。”
她没有一句废话。
“外头那一层伪装的旧墙皮必须给我刮得干干净净,屋子里面直接重新规划,改成小兔子专项的儿童心理安抚区。”
云浅看向满头大汗的老李。
“建筑承重、消防通道、空气通风这几项现实指标,今天天黑前必须达标。少一项都不能继续干活。”
老李赶紧点点头,招呼着身后的工人去拿刮刀。
几个人还没走到墙根底,楼梯转角处就传来一阵很急的脚步声。
“哎哟我的祖宗!你们这是在干什么!”
这栋旧楼原来的物业招商代表孙经理,夹着个黑皮包气喘吁吁地冲上三楼。
他张开胳膊,直接挡在了那群工人面前。
“云大师,咱们可是白纸黑字签了租赁合同的,你随便改格局我认了,但这面墙你们谁也不能刮!”
孙经理指着墙上那些斑驳的标语,急得脸上的肥肉乱颤。
“这上面留的,可是早些年‘童星公益项目’各大慈善老板留下的爱心手印和签名!这面墙可是这栋楼往后招商引资的活金字招牌,你这要是给扒秃了,以后我还怎么往外租场地?”
云浅看着他涨红的脸,没有去跟他争执。
“在这栋楼完成彻底的安全检测之前,我不会留下一片不知道来路的墙皮。”
孙经理一听就炸了毛,把公文包往地上一砸。
“你这是恶意破坏原装修!我不同意!这墙今天要是刮了,你们的租房押金我一分都不退!”
他话音刚落下,陈律师提着公文包跨上最后几级台阶。
“孙经理。”
陈律师走到他跟前,从文件夹里抽出一份带着红印章的文件,直接拍在孙经理的胸口上。
“看清楚住建局备案的施工条款第三项。天机工作室作为承租方,有权且有义务清除场地内一切存在严重安全隐患的残留附着物。”
陈律师压根没给他还嘴的机会。
“如果你执意要为了你那点虚伪的招商噱头,强行阻拦安全排查,可以。”
陈律师拿出手机,在屏幕上按出三个数字。
“我现在就以严重消防与公共安全隐患为由,打电话让联合执法队过来把这栋楼整个封掉。到时候停工起码半年起步,你非但一分钱房租拿不到手,还得跟着吃巨额罚款。”
孙经理脸上的气焰瞬间灭了个干净。
他张了张嘴,看着陈律师那副公事公办的冷脸,又看了看旁边一言不发的云浅,只能咬着牙抓起地上的包。
“行!你们厉害!我看你们扒了这面墙能弄出个什么鬼名堂!”
他骂骂咧咧地顺着楼梯跑了。
云浅连个余光都没分给他。
这时候几辆挂着物流公司牌子的厢式货车刚好停稳。
小陈抱着三个颜色不同的厚壳文件夹一路小跑上来,在临时搭地折叠桌前停下来。
“老板,小兔子专项的安全建档规矩,我已经全部理清了。”
小陈翻开第一页。
“所有的客户委托,从今天起严格按照红、黄、绿三色归档。”
“出现儿童嗜睡、夜惊等现实异常症状的,全部进红色高危档案。第一步必须先停用、疏散,把物证全部封死拉回来。”
“材料或者空间布局有问题的进黄色预警档案,咱们要求对方先出具物理检测报告,再去复查。”
“只有所有检测双重合格的,才能打上绿标允许使用。”
云浅看着档案夹的分类,点了点头。
“就这样办。另外,所有档案的首页,必须有监护人的亲笔授权书。没签字的,给多少钱都拒接。”
这个时候,楼梯口传来一阵脚步声。
陆承穿着一身黑色的防风夹克,拿着一叠三联单递到小陈手里,利落地签下自己的名字。
“云大师,我那边全安排妥了。”
陆承转过头,看着云浅交底。
“专用的物流货车、高危物品的封存集装箱,全按市面上的最高标准明码标价写在合同里了。”
“账走咱们的正规对公账户,这生意才能干得长久。”
就在这时,楼梯口传来了一阵沉闷的木头摩擦声。
沈祁穿着那件黄色志愿者马甲,肩膀上扛着两张实木儿童休息桌,一步步踏上台阶。
他的短发被汗水完全浸湿,服帖在额角。
当他走到三楼走廊那一端时,他稳稳地停在了老李刚刚拉起的那条黄色施工警戒线外。
没往前多走半步。
“陈律师,这是两所幼儿园刚才经过质监局抽检合格的儿童休息桌。”
沈祁把桌子放在红线外,声音听着很是沙哑。
“无甲醛的检测报告、木材供应商的清单都在塑料封套里,你核对一下单子。”
他站在黄线外,甚至连去擦一把脸上汗水的动作都没有。
他不往里看,也不提要求。
云知珩抱着一个小小的记录板,从小陈身后走出来。
小男孩看着满身是汗的沈祁,板着脸没说话,只拿起笔在合格单的底册上画了一个大大的对号。
云知月本来在旁边玩着小兔子的耳朵。
小姑娘光着脚丫吧嗒吧嗒走过去,站在警戒线的里侧,歪着脑袋看他。
她皱起小鼻子,用力地闻了两下。
“你今天出好多汗呀。”
云知月眨着眼睛,声音软乎乎的。
“可是今天你身上没有那种臭臭的、让人害怕的味道了,全都是干净的木头味。”
沈祁迎着女儿那双干净的眼睛,喉结用力地滚了滚。
他没有借机顺着孩子的话讨好,更没有跨过那条线去摸一摸她的头发。
他只是安静地站在门槛外,很轻地应了一声。
“嗯。”
“今天只搬了合格的家具,没有碰别的。”
交接单签完字递回他手里。
沈祁仔细把单据折好装进马甲的口袋里,一句话也没多说,他转过身顺着台阶继续下楼去搬下一趟货物。
他离开后,老李和工人们已经换好了刮刀,开始对着那面所谓的“公益墙”动手。
伴随着刺耳的摩擦声,表面那层廉价的劣质涂料大片大片地往下剥落。
一股浓重的霉味在空气中散开。
“云老板,刚才那个姓孙的真不是个东西。”
老李一边用力铲着底层的腻子粉,一边扯着嗓子大骂。
“这外面看着光鲜,里头这墙漆用的全是毒性最大的劣质胶水!怪不得味道这么呛人!”
云浅没理他,她的目光紧紧盯着正在剥落的墙皮底层。
随着老李一刀重重地铲下去。
最后一大块石膏板砸在水泥地上,扬起一阵白灰。
老李手里举着刮刀,整个身体突然僵住了。
原本属于五年前老楼的那层旧水泥地面上,并没有任何慈善家的签名。
只留着一行用暗红色的染料,或者说是类似于干涸血迹一样的东西,歪歪扭扭涂出来的大字。
所有人看着墙上那句话,只觉得头皮发麻。
【第三十七号,正在寻找新的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