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府上下几十号人从午后一直忙到掌灯时分。
安伯带着几个吓人把每一间客房的窗台都擦了三遍,就连窗户缝里的积灰被细竹签剔出来再用湿布抹净,连窗框边沿和门框顶端的交接处都检查过,确保没有遗漏的角落。
春桃领着侍女把新被褥在廊下晒了一个时辰才抱进屋里铺好,床单的边角被她反复抻平了三次,直到四角都整整齐齐地压在褥子下面没有一丝皱褶才放手。
安安蹲在书房的地上,把书案腿脚周围的每一块砖缝都擦了一遍,起身时膝盖上沾了一层细灰,她也没在意,拍了拍灰又去整理书架上的册子,确保每一本都按照高度和厚度整齐排列。
徐妙清和蓝沁怡在厨房里忙到天黑,把明天早上的食材分门别类备好,粥米提前淘洗过泡在盆里,蒸笼和锅具也都重新刷洗了一遍。
朱十八从下午开始就没有坐下来过。
他把每一间客房的布置都亲自确认了一遍,马皇后住的那间靠后院最安静,窗外对着花坛,窗台上放了一盆矮株文竹,枝叶舒展,不遮光也不占地方。
朱标和常氏的房间在正房左侧,书案靠窗摆放,案上的毡子是新裁的,厚度适中,笔架和墨砚按朱标常用的位置摆放,案角留出了足够的空间方便摊开地图和卷宗。
朱雄英和朱允熥的房间在朱标隔壁,矮榻铺了厚毯子,墙边放了几个布偶,角落摆着两只小木马,木马表面被重新打磨过,边角圆润光滑,没有毛刺。
他又去厨房看了一遍粥米的浸泡程度,用手指捏了一下米粒确认已经泡透了,才转身回屋休息。
躺下的时候朱十八在黑暗中睁着眼躺了一会儿,把明天可能遇到的情况在心里过了一遍。
他清楚自己已经做了能做到的极限,府里上下都打扫干净了,房间的布置也仔细检查过,饮食方面也提前做了规划和安排。
但他也清楚,尽管他准备得如何万全,都不可能将所有的事情都预料到。
剩下的,真的只能看天意了。
他翻了个身,合上眼睛,听着窗外夜风穿过槐树枝叶的声响,渐渐沉入了睡眠之中。
第二天天还没亮透,朱十八就醒了。
他起身洗漱之后没有惊动其他人,自己进了厨房。
灶台上的粥米已经泡了一夜,涨得饱满透亮。
他要准备点火把粥煮上,小厨娘就打着哈欠走了进来:“呀!老爷您怎么起的这么早?”
见朱十八要生火,小厨娘三步化作两步来到灶台前接着生火。
“心里装着事醒得早,反正醒了也没事就来把早饭做了。”
说着,朱十八撸起袖子又和了一块面准备烙几张葱油饼,饼面揉得光滑圆润,在案板上醒了一会儿才开始擀。
油锅烧热之后饼坯下锅,嗤啦一声白汽升腾而起,葱香和面香在厨房里弥漫开来,很快便飘到了院子里,在清晨湿润的空气中缓缓散开。
他还切了一碟酱萝卜和一小盘腌莴笋,都是提前腌好的,脆嫩爽口,配粥正好。
正把最后一锅饼出锅装盘的时候,他听见府门外传来了车轮碾过青石板的声音,然后是马匹停步时打了个响鼻的动静。
朱十八放下手里的锅铲,在腰裙上擦了擦手,大步穿过前院走到大门口。
门刚拉开一半,他已经看见一辆马车停在了门口,朱标从马车上跳下来,脚落地的时候步子比在宫里轻快了不少,转身把常氏扶下车,又弯腰把朱雄英从车厢里抱了出来。
朱雄英站在地上的时候还揉着眼睛,像是还没完全睡醒,但脚一踩到地面就精神了,四下张望着。
第二辆马车停稳后,车帘被掀开一角,马皇后正探出半个身子往府门方向看。
车帘掀开,朱元璋弯腰从车厢里走了出来,动作利落,落地后顺手拍了一下袍子后摆。
朱十八站在门口愣了一下,他确实没想到朱元璋也会来。
他目光落在朱元璋身上,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意外:“大侄子你咋来了?早朝不上了?”
朱元璋今天穿了一身半旧的玄色常服,连玉带都没系,只在腰间随意搭了一条深色布带,看起来比平时在乾清宫的时候松弛了许多,像是出门前压根没打算换正装,随手抓了件常服就套上了。
他看着朱十八脸上带着笑容:“休息一天误不了事!”
这话一出,更是让朱十八有些震惊了。
朱元璋不管是现在还是历史上都是出了名的劳模,除了朝会之外,他每天还要批阅大量的奏章,对于政务的处理几乎从不间断。
在原本的历史记载中,他可以做到全年无休,甚至在生病的时候也要坚持处理政务,不愿因为个人原因耽误国事。
可就这么一个劳模,今天居然因为要送自己的妻子和儿子过来,连早朝都不上了,还说得这么理所应当。
朱十八心里清楚,这件事本身比任何诏书和赏赐都更能说明马皇后和朱标一家在朱元璋心里有多重要。
在朱元璋的世界里,政务几乎占据了他全部的生活重心,能让他主动放下朝务、说出“休息一天误不了事”这句话的,恐怕也只有眼前这几个人了。
朱十八笑着摇了摇头:“行,那就休一天,反正你是皇帝你说了算。快进来吧,房间都给你们收拾好了,早饭我也做好了,粥在灶上温着,饼刚出锅还热着。”
马皇后已经走到门口了,手里牵着朱雄英的小手,小家伙还在打哈欠,但闻到院子里飘出来的葱油饼香味之后明显精神了一些。
朱标跟在后面,手里拎着一只不大的布包袱,常氏抱着朱允熥走在最后面,小允熥趴在母亲的肩膀上,两只眼睛半睁半闭,像是在观察这个陌生的院子。
朱元璋大步跨进门槛:“行,那咱今天就在您这儿蹭一天饭。这饼的味儿闻着就香,咱还没吃早饭呢。”
朱十八转身往厨房走:“早给你备好了,多烙了两张。你先去正厅坐着,粥马上端过来。标儿你也别站着,东西先放下,带孩子们过来洗手吃饭。”
朱雄英已经松开马皇后的手,自己走到厨房门口,踮着脚尖往里面张望,嘴里问着:“太叔公做了什么好吃哒?”
“小馋猫,一会儿你就知道了。快去跟你爹洗手,准备开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