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上有月。
山中有酒。
苏白这一句出口时,整座青莲剑阁都像轻轻震了一下。
不是山震。
不是楼颤。
而是那轮悬于青莲酒池之上的海上生明月,忽然像真正被人从池中捞了出来。
月色一瞬铺开。
铺的不只是摘星台。
而是青莲剑阁、问剑阶、青莲玉碑、酒池、云路,乃至整座苍山前半截山势,都像被这一轮月轻轻照了一遍。
那光并不炽烈。
甚至不算明亮。
却高得可怕。
高到让人本能觉得,这不是人间该有的月。
雷无桀第一个打了个寒颤。
“苏哥这是……”
无双抱紧剑匣,眼神亮得几乎发烫。
“要出新剑。”
无心双手合十,低低一笑。
“而且,不是普通剑。”
叶若依站在玉碑旁,感受着那轮海上生明月与青莲酒池、与问剑阶、与六席气机之间的共鸣,眼底渐渐浮出一丝近乎明悟的清光。
“他不是借月。”
她轻声道。
“他是在——”
萧瑟接过她的话,声音低沉。
“执月。”
这两个字一出,旁边几人都同时一静。
是啊。
若只是借月,还在人间剑仙的范畴之内。
可此刻的苏白,看起来根本不像在“借”。
他像是把那轮海上月从东海一路提到了掌中。
提到了剑里。
白衣立于摘星台前,剑斜指海上来人。
那轮月,就悬在他身后。
像他自己的月。
百里东君眼神灼得骇人,几乎是一字一顿地低声道:
“这就不是武学了。”
“这是把酒、把月、把意……都炼成自己的东西了。”
李寒衣握着铁马冰河的手指微微收紧。
她一直知道苏白的剑高。
高得让她想追,也让她动心。
可直到这一刻,她才第一次真正意识到——
她看见的苏白,很可能还只是苏白愿意放在人间给他们看的那一部分。
而现在,随着莫衣真正踏到雪月城前,随着海上生明月这杯酒彻底落进剑中,苏白身上那层原本还蒙着的纱,终于开始掀开了一角。
那一角后面,不再只是谪仙风流。
还有真正意义上的——
高。
高到近仙。
对面,莫衣也在看。
看那轮月。
看那轮月如何从酒池中起,如何落到苏白剑后,如何把整座青莲剑阁都轻轻托高了半寸。
他眼中的平静,第一次起了极细极细的一点波纹。
不是因为强。
而是因为——
这路子,他没见过。
莫衣见过太多神游。
见过太多江湖高手把毕生心血磨成一招、一式、一口气。
可像苏白这样,将酒意、月意、海意、诗意糅成一体,再借一整座剑阁的气运托起来,化作自己手中一轮月的——
他真的第一次见。
所以他没有立刻出手。
而是难得多看了一息。
“你这酒,倒比你那座楼更像样。”
这是莫衣第一次真正评价苏白手中之物。
苏白笑了笑。
“你那座山,也比你像个人。”
摘星台上,众人:“……”
这种时候还能这么回,真不愧是他。
莫衣竟也没有动怒。
或者说,他对真正有资格站到自己眼前的人,耐心总会多一点。
“所以,你想用这一轮月来问我?”
苏白点头。
“酒成了,总得试试够不够劲。”
“若不够呢?”
“那就再添一壶。”
莫衣终于又笑了一下。
这一笑,比之前更淡,却也更冷。
“人间若人人都像你这样说话,倒也不会太无趣。”
“可惜,大多不是。”
苏白晃了晃剑尖。
“所以你才下山。”
“不错。”
莫衣没有否认。
“海上太静。”
“人间若再无一点像样的声音,我便懒得再看。”
苏白点头。
“巧了。”
“我也觉得,这世上的安静,多半都是无趣。”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听得下方众人心神绷得更紧。
因为他们都明白。
这不是简单聊天。
而是在试心气。
谁先急,谁便先落了半分下风。
而目前看起来——
两人都不急。
这才最吓人。
终于,莫衣不再多说。
他第二步踏出。
轰!
这一步落下,比刚才更重。
原本只是随他而来的海意,在这一刻真正铺开了。
不是铺满整座雪月城。
而是精准压向青莲剑阁这一线。
像天与海都知道,今日这一战,不该波及旁人。
所以它们都被莫衣一并捏到了摘星台前。
海风更冷。
问剑阶上的青光瞬间明灭不定。
酒池中那轮海上生明月也被压得轻轻一沉。
百里东君脸色微变,一只手当场按在池边。
酒意如潮,从他掌心铺开,替酒池硬生生托住了第一层压力。
“池子我来守!”
司空长风立于高楼,长枪一压,主城与苍山一线的气机瞬间稳住。
“雪月城不动!”
雷云鹤在登天阁上引雷,替更外层那些受不住海意的弟子分去一成压势。
“往我这边散!”
李寒衣一步踏前,铁马冰河横在身前,雪月剑意如霜,直接挡住了想往背线与云路更深处渗去的那一股海意侧流。
“背线无忧!”
青莲七席也同时动了。
雷无桀守左。
无双压右。
无心护心。
萧瑟立于中,叶若依握主符,司空千落持枪守阵眼。
这一刻,青莲剑阁不再只是苏白一人立在前头。
它真正成了一座被众人同时托起来的阁。
而也正是这一瞬,苏白终于出剑了。
没有长啸。
没有诗成之前的刻意停顿。
只是一剑递出。
剑前无海。
剑后有月。
可这一剑真正递出去时,所有人都忽然生出一种极其荒谬的感觉——
像那轮海上生明月,终于顺着剑锋,真正从东海照到了莫衣面前。
“海上生明月。”
苏白终于念出这一句。
不是李白原诗。
也不是现成名篇。
而像是他以这七日候海、以青莲酒池、以东海来风、以莫衣下山这一场因果,临时酿出来的一句剑。
诗不在旧篇。
而在当下。
海月既成,便能成诗。
莫衣眼神终于真正一凝。
因为这一剑,已不再只是好看。
它在“照”。
照海。
照山。
照人。
也照仙。
莫衣第一次从这剑上感觉到一丝极细的危险。
不是会败。
而是——
若自己仍像先前那样只以一掌压人,恐怕真要被这一轮月硬生生照出一线破绽。
所以他终于不再托大。
手掌一翻。
海意在掌中聚成一轮极小极沉的“岛”。
不是真岛。
是势。
是仙山在海上立了太久之后,山海之势凝成的一点核心。
这一点一出,整座青莲剑阁中的许多人,都感觉心口猛地一沉。
仿佛那不是一掌。
而是一整座海外仙山,缩成了巴掌大小,被莫衣轻轻托在手中。
“来。”
莫衣平静开口。
“让我看看——”
“你这轮月,照不照得穿仙山。”
下一瞬。
剑与掌,再次相撞。
这一次,不是青色剑芒先破一线。
也不是海意先压一层。
而是月与山,真正正面撞到了一起!
没有巨响先出。
反而是一声近乎让人耳鸣的静。
那一静之后,整个天地才像后知后觉般,猛地炸开!
轰!!!!!!
海风倒卷成墙。
问剑阶前九十九阶青光齐亮。
青莲酒池中的月影被震得剧烈摇晃。
青莲玉碑上,前六席名字同时暗了一瞬,唯独最后那处镇仙席,骤然亮到了极致!
雷无桀当场被压得单膝跪地,手中剑插入地面才勉强稳住。
无双六剑齐出,替右侧云路挡下大半余波,人却被震得嘴角溢血。
无心双手合十,佛魔二气在身前形成一道极薄屏障,额角也渗出一层汗。
司空千落乌月枪狠狠顿地,脚下玉石都裂开了细纹,整个人才没被掀飞。
萧瑟被叶若依和主符共同托住气机,眼睛却死死盯着前方,不肯错过半点细节。
李寒衣剑意全开,雪白剑光如霜墙,身形竟也被逼得退了半步。
百里东君守着酒池,脸色第一次真正变得凝重至极。
“好重!”
司空长风更是在高楼上猛地一压长枪,硬生生替雪月城主城截下了最外一层冲势。
整座雪月城,第一次真正感受到了——
仙压人间,是什么滋味。
而就在所有人都被余波震得心神摇晃之时,空中两道身影,竟仍未分出。
苏白那一剑所化的海上月,正硬生生压着莫衣掌中那座“山”。
月不碎。
山也未崩。
可所有人都看得出来——
镇仙席,已经开始真正镇上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