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衣抬手时,海先静了。

不是海浪真的停了。

而是那片原本自东海一路压到雪月城前的潮声,忽然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按住,变得极低,极沉,极远。

可也正因如此,才更让人心头发紧。

因为谁都知道——

那不是退。

是收。

是把一整片海、一整层雾、一整轮海上月里积下的东西,往那只手里收。

雪月城中,许多境界稍低些的弟子甚至都没看清莫衣做了什么,只觉得胸口一闷,喉头发干,仿佛整个人站在无形潮头下,连呼吸都慢了半拍。

登天阁上,雷云鹤独臂扶窗,眼底雷意猛地一缩。

“这不是武功了……”

他低声喃喃。

“这是……借天海成势。”

主城高楼上,司空长风长枪微震,枪尖前方空气都像被压得轻轻塌了一瞬。

他原本还想着,莫衣再强,也终究要落进“人间高手交锋”的范畴里。

可此刻他才明白,自己想得还是浅了。

莫衣这一抬手,根本不是一个人要出招。

更像一片东海,要压下来。

青莲剑阁中,雷无桀死死握着剑柄,掌心全是汗。

“这就是……莫衣?”

无人答他。

因为无双、无心、司空千落、叶若依、萧瑟,也都在看。

所有人都在看。

看这位东海鬼仙真正出第一手时,到底会重到什么地步。

而摘星台最前方,苏白终于彻底拔出了剑。

青钢剑仍旧是那柄青钢剑。

看起来并不华贵,也不夸张。

可它一旦出鞘,整座青莲剑阁的气便同时一凝。

问剑阶嗡鸣。

青莲酒池中那轮海上生明月骤然一亮。

青莲玉碑上,六席之名与最后那处镇仙席同时透出极淡月华。

仿佛整座剑阁,都在给这一剑托势。

莫衣看着这一幕,眼神终于第一次真正动了。

不是震惊。

而是认真。

他原本以为,自己此来,只需看一看这位近来把天下搅得有些吵的人间剑仙,到底配不配让他下山。

可现在,他发现这问题要改一改了。

不是苏白配不配让他来。

而是——

自己这一趟,值不值得。

“很好。”

莫衣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没有半点波澜。

“人间这些年,终于出了个像样的人。”

苏白笑了笑。

“海上仙山这些年,倒像没什么长进。”

这句话一出,雷无桀都觉得头皮一麻。

到了这时候,苏白居然还在嘴上先压一头。

可偏偏,这股子张狂,反而让人心里那点被莫衣压出来的闷意,莫名松了一分。

莫衣却没有动怒。

他只是看着苏白,淡淡道:

“若你真能接住我这一手。”

“那我可以听你多说两句。”

“听我说话,要先接手?”

“自然。”

苏白点点头,笑意不减。

“也行。”

“那我便先问你一剑。”

问你一剑。

不是请教,不是切磋。

而是问。

问海上仙山高不高。

问鬼仙莫衣够不够坐镇仙席。

问这一趟东海来人,究竟配不配得上他苏白今日真正拔剑。

话音落下的一瞬,苏白没有吟诗。

没有再像先前《将进酒》那样,一句句把势堆起来。

因为此刻,不需要。

海上生明月那一杯酒,他已经喝了。

镇仙席那三个字,也已经刻下了。

再往下,就该是真正碰。

下一瞬,他一步踏出。

不是往前掠。

而像整个人突然轻了一下。

轻得像月影离海,青莲离水。

可偏偏,速度却快到了所有人眼睛都跟不上的地步。

莫衣眼神微凝。

因为他看得最清楚。

苏白这一步,不是在借身法。

而是在借月。

借酒中那轮月,借酒池那轮月,借东海照来的那轮月。

人走一步,月跟一步。

这已经不是寻常武者的轻功。

而是另一种更接近“意行”的东西。

“不错。”

莫衣终于真正抬起那只手,朝前轻轻一按。

不是拍。

不是劈。

不是砸。

只是按。

可这一按下,东海来的那股势,便像真的有了形。

雪月城外数十里海风、潮气、月光与高空中那层原本就压低了人间的气,竟同时在前方汇成一道近乎透明的巨大掌影。

掌影不大。

却仿佛把“天海”两字都装了进去。

苏白的剑,恰在此刻递出。

嗤——

剑与掌,没有立刻撞出惊天巨响。

反而先有一声极细、极轻、极令人头皮发麻的撕裂声。

像一张很薄很薄的纸,被针尖轻轻刺开。

莫衣眼神微动。

因为他那一掌前方的海意,竟被苏白这一剑先破开了一线。

不是全破。

却是极其精准的一线。

而这一线一开,整只掌影便失了最圆满的那一口气。

“有点意思。”

莫衣淡淡说了一句。

随即掌势再沉三分。

轰——

这一次,真正的巨响才终于炸开!

海风倒卷。

苍山之巅的云海被这一击掀得向两侧疯狂翻腾,青莲剑阁下方的云路剧烈震颤,连问剑阶上的青光都同时亮起。

雷无桀只觉一股巨力迎面扑来,整个人下意识后退两步,手中剑几乎脱手。

无双背后剑匣六剑齐鸣,自主震出半寸。

无心衣袍猎猎,佛珠都被风吹得高高扬起。

司空千落更是将乌月枪猛地往地上一顿,才勉强站住。

叶若依握紧主符,脸色微白。

萧瑟站在原地未退,可狐裘边角已被掀得翻飞不止。

而城中更低境界的雪月弟子,有不少已被这一记余波压得半跪下去,满脸骇然。

这还只是第一碰!

还不是大战完全铺开!

司空长风站在高楼之上,长枪向前一压,替主城那边稳住一层气机,眼神却死死盯着苍山方向。

“第一剑……”

“就重成这样?”

百里东君守在酒池外,眼中精芒暴盛,整个人的气势也第一次提到了极高处。

因为他知道,若下一击再重一层,自己便真要替青莲剑阁扛余波了。

可他不惊,反而兴奋。

兴奋得像看见一坛天下绝酒终于开封。

“对。”

“就该这么打。”

“你们一个海上仙山来的鬼仙,一个喝酒喝到要镇仙的疯子——”

“若第一碰不重,岂不无趣?”

李寒衣没有说话。

她只是一直看着那两人第一次正面碰撞后分开的那一线空中。

苏白退了半步。

莫衣未退。

可她看得清楚——

苏白退的,不是因为接不住。

而是主动借力把那股海意卸开,不让它砸在青莲剑阁上。

这半步,很轻。

却也很妙。

妙到李寒衣心中都生出一丝难以言喻的颤意。

原来,他一边和莫衣碰,一边还在顾着剑阁。

想到这里,她握着铁马冰河的手,又稳了几分。

而空中,莫衣也在看苏白。

这一掌之下,他终于第一次对眼前这个白衣人间剑仙生出了一点真正的惊艳。

不是因他能挡。

挡住,不算什么。

惊艳的是——

他一剑先破海意一线,再借退半步将余力引偏,连下面那座剑阁都没让它正面吃实。

这意味着,苏白不只是有与他正面对碰的资格。

甚至还有余心,照顾下面的人和楼。

“你不专心。”

莫衣开口。

苏白甩了甩剑尖,淡淡道:

“对付你,一只手够不够不好说。”

“分一点心,倒还行。”

雷无桀听得眼睛都直了。

到这时候了,他苏哥居然还能说这种话。

莫衣这一次终于笑了。

不是怒极反笑。

也不是轻蔑。

而是真正意义上,觉得有趣的那种笑。

“很好。”

“很多年了。”

“没人能在我这一掌之后,还这么和我说话。”

苏白笑了笑。

“那说明你以前见的人,不太行。”

莫衣点了点头。

“确实。”

“所以今日,便多试你几手。”

话音未落,他终于第一次真正往前迈了一步。

这一步,不像人走。

像一座山在海上轻轻挪了一寸。

可就是这一寸,雪月城中几乎所有人都同时感觉到——

那股原本只是压在天上的海意,真正动了。

不再只是远远看着。

而是要往苍山之上、青莲剑阁前,真正落下来。

“来了!”

司空长风低喝一声,枪意全开。

百里东君一手按在酒池外缘,整座青莲酒池顿时亮起酒纹。

雷云鹤在登天阁上轰然引雷。

李寒衣一步踏到苍山背线最前。

青莲七席各自站定,连呼吸都同时稳了下来。

镇仙席,第一次迎仙,真正要从“名字”,打成“事实”。

而苏白,也终于在这一刻,提起了他今日真正的第一句诗。

不是《将进酒》。

不是《白玉京》。

也不是《静夜思》。

他看着前踏一步、海意随行的莫衣,忽然低低笑了一声。

“海上有月。”

“山中有酒。”

“你既然来了——”

他长剑斜起,白衣在海风与月光里一寸寸绷直。

“那我便再问你一首。”

这一刻,青莲酒池中的海上生明月忽然大亮!

整座青莲剑阁,都像被这一句前兆同时点醒。

所有人都意识到——

苏白真正的镇仙之剑,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