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与山对撞之后,天地像被人硬生生撕成了两半。

一半是海。

一半是月。

一半是莫衣掌中那座压了海外仙山不知多少年的“势”。

一半是苏白以酒、以诗、以东海来风、以青莲剑阁七日养出的那一轮“意”。

而最可怕的是——

二者竟谁都没有立刻碎。

这意味着,苏白这一剑,已经真正顶到了和莫衣同一层的高度上。

哪怕只是暂时。

哪怕只是借酒、借月、借剑阁之势强行拔上去的一线高度。

可顶上去了,就是顶上去了。

青莲剑阁下方,所有人都死死盯着那两道僵持在半空中的轮廓,连呼吸都不敢太重。

雷无桀单膝跪地,手中长剑插入玉石地面,撑着自己不被余波继续压下去。

可即便如此,他眼睛里的光却亮得吓人。

“顶住了……”

他喉咙发干,声音都带着点发颤。

“苏哥……顶住了。”

无双擦去嘴角血迹,六柄飞剑环在身周,剑尖微颤。

他比雷无桀看得更清楚。

那轮月,不是在简单地撞。

而是在“切”。

像一柄极薄极高的剑,披着月光,顺着仙山之势最重最稳的那一点,往里切。

这比硬碰更可怕。

因为说明苏白不仅接住了莫衣,还在看破莫衣这一掌的“重心”。

“他在找山心。”

无双低声道。

无心站在另一边,双手合十,眉心朱砂明灭不定。

他眼底倒映着那轮海上月,声音很轻:

“若能找到山心。”

“这一剑,便不只是挡。”

“而是——”

萧瑟接过话,眼神深得可怕:

“而是破仙山。”

这句话一出,众人心头同时又是一震。

破仙山。

这四个字,放在此前,他们连想都不敢往这个方向想。

可现在,当苏白那轮月真的压住莫衣掌中山势时,这个念头却清清楚楚地立了起来。

不是他们疯了。

而是这一战,已经开始往那个方向长了。

李寒衣立于背线最前,铁马冰河横于身前,帮后方压住余波,却也始终抬头看着那两人。

她此刻的心情,比自己当初在登天阁上被苏白挑下面具时还要乱。

那时是乱心。

现在,是乱神。

她知道苏白很高。

知道他比自己高。

也知道他迟早会走到一个连她都需要仰望的位置。

可她没想到,这一天会来得这么快。

快到他已在雪月城前,白衣提剑,和传说中的莫衣正面顶上了。

那不是什么普通的交手。

那是两座“高处”之间的第一次碰撞。

而苏白,真的站上去了。

想到这里,李寒衣握剑的手,竟微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不是怕。

是那种看见一座真正的大山拔地而起时,本能生出的震动。

百里东君则不一样。

他眼睛亮得几乎发烫。

“对……对……”

他像是看见了什么让自己酒意都快烧起来的东西,声音低却极兴奋。

“就是这么打。”

“你若真与莫衣那种人在高处碰,哪能靠人间招式?”

“就该是月对山,海对酒,仙对仙!”

司空长风站在高楼上,听见这话都忍不住眼角微抽。

都这个时候了,这酒鬼居然还能兴奋成这样。

可他也不得不承认,百里东君说得没错。

若今日苏白还只是靠《侠客行》《静夜思》之类的旧招去碰莫衣,那才真是落了下乘。

现在这一剑,不再是人间武学意义上的“招”。

而是——

立意。

也是立位。

苏白用海上生明月这一杯酒、一轮月、一座剑阁,硬生生先给自己立了一层“位”。

站上去了,才有资格和莫衣碰。

而此时此刻,青莲玉碑上,那处镇仙席的光还在不断变亮。

甚至,比对撞刚起时更亮了一线。

叶若依看着那三字,心头忽然生出一种极强的明悟。

“镇仙席……”

她喃喃开口。

“不是苏城主刻上去,才算镇仙。”

“是它真的开始镇了,才会亮到这种地步。”

萧瑟眼神微凝。

“你是说,席位在借这一战成形?”

叶若依点头。

“不错。”

“前六席,都是先有人,再有席。”

“唯独这最后一席,是先有位格,再等人去坐实。”

“而现在,苏城主每顶住莫衣一分,这一席便往‘真’里长一分。”

这番话,让场中众人又一次沉默。

因为这已不只是“打一架”那么简单。

而像是苏白与莫衣之战,本身就在替青莲剑阁写下新的规矩。

若苏白赢。

镇仙席便真立住。

从此以后,这不再是一个名字。

而是一种真正存在于人间的“位”。

而空中。

苏白与莫衣,自然也都感觉到了这点。

莫衣掌中那座“山”仍在。

可他眼神已经变了。

不是震惊,也不是愤怒。

而是一种久违的认真,正一点点压过最初那种“我来看看你够不够格”的平静。

因为他发现,苏白不是在单纯接他这一掌。

这白衣人是在——

踩着他掌中的山,给自己那一席位格添砖加瓦。

简而言之,苏白在拿他莫衣,试剑,也试“席”。

这对莫衣来说,几乎称得上是很多年来从未有过的体验。

他站在海上太久。

高得太久。

久到世上大多数人见他,只会怕,只会敬,只会把他当成神话边缘的一道影子。

可苏白不一样。

这人不敬。

也不怕。

甚至在碰上之后,第一件事居然是借他这座“山”,往自己脚下再垫一块石。

“好。”

莫衣忽然开口,声音依旧不高,却明显比先前重了。

“你这人间剑仙,倒真敢想。”

苏白嘴角微扬。

“你这东海鬼仙,也没我想的那么高。”

这话太狂。

可偏偏,此刻无人觉得他没资格狂。

因为那轮海上月,真的还压在那里。

莫衣不再多说。

他掌势一翻。

那座被他凝在掌中的“山”忽然沉了。

不是更大。

而是更真。

一瞬之间,雪月城中的许多人都产生了一种近乎幻觉般的错位感。

仿佛不是莫衣掌中有山。

而是整片海外仙山的一角,真的从东海上被他摘下来了。

“第二重……”

司空长风眼神陡变。

“他还在往下压!”

百里东君手按酒池,脸上兴奋褪去,第一次真正沉了下去。

“这一重,不好接。”

李寒衣没有说话。

她只是一步上前,雪月剑意更盛,把本已被压得摇晃的背线与云路再稳住一分。

司空千落咬着牙,乌月枪往地上一顿,也跟着把自己那一层气顶了上去。

雷无桀、无双、无心、叶若依、萧瑟,也都同时更稳了一些。

他们帮不上空中那一轮月与山的正碰。

但至少,他们不能让这第二重山意,把青莲剑阁先压散。

而苏白,依旧没退。

他看着莫衣掌中山影更沉,眼中反而多了一点真正的兴味。

“这才像样。”

这一次,他没有再直接硬顶。

而是手腕轻轻一转。

那轮海上月,也随之一转。

月光不再只是压山。

而是开始绕山。

像月照孤峰,从正面照过去,再转向侧面,再照向背后。

莫衣眼神一凝。

他终于看出来了。

苏白想破的,从来不是“山势”本身。

而是这座山最沉最稳、也最自以为牢不可破的那一点“根”。

“你想照断山根?”

莫衣淡淡开口。

苏白笑了。

“你终于看出来了?”

莫衣没有回答。

因为苏白说得没错。

他是看出来了。

可看出来,不代表能拦住。

海上月不是剑,却比很多剑都锋。

它最可怕的地方,不在于正面有多强,而在于一旦照起来,就无孔不入。

这一点,竟让莫衣想起了某些更古老的东西。

想起他曾在海外仙山残卷中见过的,关于“天上谪仙”与“酒中明月”的只言片语。

那一瞬间,他心中竟罕见地闪过一个极轻极淡的念头。

苏白,真是人间自己长出来的剑仙吗?

这念头只一闪而过。

因为苏白那轮月,已经真正绕到了“山根”背后。

下一瞬,青色剑意与月色同时一紧。

咔。

一声极轻极轻,几乎只有高处二人能听见的细响,在月与山之间响起。

莫衣眼神,终于真正变了。

他掌中那座“山”,被照裂了一道缝。

虽然极细。

可裂了,就是裂了。

这便意味着,苏白这一剑,不只是能接。

而是真能破他!

而这一道裂缝,也在同一瞬,映进了青莲玉碑最后那处镇仙席之中。

镇仙席,骤然再亮一层!

叶若依眼神一震。

“席在长!”

萧瑟死死盯着那三字。

“他把莫衣的山,真的照裂了。”

雷无桀声音都在发颤:

“苏哥赢了?”

李寒衣却低声道:

“还没。”

没错。

裂了山势,不代表莫衣就输了。

因为真正的人,还在那里。

而此刻,莫衣终于不再只是以“海上仙山”之势压人。

他缓缓收回手。

掌中那道裂了一缝的山影骤然散去。

取而代之的,是他自己往前,真正踏出了第三步。

这一步,比前两步都轻。

可当他落下时,整片东海来风竟像一瞬全部收回了他体内。

海不见了。

雾不见了。

山影也不见了。

只剩一个人。

白衣白发,站在那里。

却比方才那片海、那座山,都更让人心里发沉。

百里东君脸色第一次彻底变了。

“糟了。”

“他要亲自下场了。”

苏白却笑意不减。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轮仍悬在剑前的海上月,眼神微亮。

“终于。”

“酒,算热起来了。”

下一瞬,他竟仰头又喝了一口葫中酒。

酒入喉,海上月骤亮。

而莫衣,也在这同一瞬,第一次真正拔出了属于自己的“剑”。

那不是兵器。

而是一截自海雾深处抽出来的白色月华。

月华如刃。

鬼仙出剑。

白衣,对仙。

第二轮真正的碰撞,终于要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