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得贵沿途经过军医队营区门口,他在门前停下脚步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拐了进去。
不多时,他便熟门熟路地穿过几顶帐篷,来到最里面那一排,最终在一张铺着白布的简易床铺前停了下来。
此刻他的前上司李铁山躺在上面,右腿搁在一床叠起来的被子上,脚踝处缠着厚厚的药布,药布下面隐隐能看到许多药膏的痕迹。
李铁山精神还好,此刻正靠在被褥上,看着中军最新下发的识字话本,里边有好几百个最重要的常用字,用的简画和字来表达意思,方便学习。
中军部已在陆公子指示下,下达了明确要求,要求每个伍长一级及以上都需要认得五十个字以上。
这将计入士官考核,成为中军部是否提起升迁或降级的重要依据。
李铁山在镇江战役中斩将夺旗,获得了陆公子嘉奖,但其本人是受伤了,如今都在军医队养伤,好在他没什么大碍,只是需要调养。
“百总诶,我王得贵来看你来了!”
王得贵脸上堆着笑,顺手把文书夹在腋下,弯腰凑过去,“今儿气色不错啊?!”
李铁山放下话本看到是他,顿时笑了。
“我还说是谁,原来是你,你怎么又来了?”
王得贵嘿嘿一笑,在旁边的小马扎上坐下来,先嘘寒问暖了一通。
无非是问腿还疼不疼,军医换药了没有,晚上睡觉伤口会不会痒,吃饭有没有吃肉等等。
李铁山躺在这里,也闲得没事,难得有人给他说话,便一一回答,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聊了几句,王得贵忽然压低声音,凑到李铁山耳边,神神秘秘地说:“李百总,我跟你说个事,你可千万不要告诉别人。”
李铁山愣了一下,点头。
“我们中军部开会的时候,冉大人说了,陆公子好像在研究什么勋章,而且他们高层开了会,似乎打算这次回重庆后要扩编制,扩一个千总部。”
王得贵的声音压得极低,几乎是用气声在说:“目前千总的人选还没定,但听上边意思是,陆公子有意要树立一个典型。让我们中军部和那些个大人们提名,我们提名了许多人上去。
我王得贵是什么人?从来都是知恩图报的善才,我没管那么多,只觉得百总你以前对我的好,想着咱们的提拔之恩,战友之友谊,加上百总你又真真的是骁勇善战,我可是一直在大力推李百总你的名字。”
说到这,王得贵停顿了一下,郑重道:“李百总,你这好了之后,极有可能会有大升迁啊!”
听着这消息,李铁山猛地坐直了,腿上的药布也被扯了一下,疼得他龇了龇牙,但恍然未觉。
随着他反应过来,眼睛一时间瞪得溜圆,呼吸也急促起来,胸口剧烈起伏。
他想起了几年前在重庆,他本来没有能入营的资格,当时是陆公子拍着他的肩膀鼓励他。
所以从那开始,他便一直想证明自己,破开以往吧浑浑噩噩的状态,一路拼死作战,从新兵到伍长,从伍长到旗队长,再到这百总。
他的军衔是一步一个脚印,每一步都是用九死一生的战场搏杀换来的。
如果能当上千总,那就是和胡千总、刘千总并列了,也就成了真正的赤武营核心高层,成了公子的眼前人。
想到这里,李铁山更是感到口干舌燥,激动得开始微微发抖。
王得贵看着自己这位老上司激动的模样,心里得意。
今日他说这些,就是想着提前卖个人情,如此一来,对自己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见状,他嘴上仍然继续说着漂亮话:“李百总,像你我这样的人,都只能自己去搏。但要我说李百总你也是厉害,那清廷管着两个省的顶级大官,你说杀便杀了。
虽然现在我们中军部还有人在争议,有些人说这功劳该分一些给冲锋的那炮组一份,但我觉着规矩就是规矩,那大官的的确确是百总你杀的,况且若是没有你派人支援,那炮组的人还活着没有都不一定呢。
所以我看呐,这位置非你莫属,你以后算是混出头了。等以后升了千总,可别忘了提携提携咱们这等老部下。”
李铁山没有接话,他靠在被褥上,望着帐篷顶,眼睛里有光在闪。
王得贵见对方似乎思绪混杂,于是又聊了几句,见天色不早了便不敢再耽搁,起身告辞。
“李百总,你安心养伤,我先去忙了,那边还有上千百姓等着吃饭呢。”
李铁山随意点了点头,显然心情还未平复。
王得贵让对方慢慢消化这好消息,随后便出了军医队的帐篷,抱着文书,加快脚步往难民营走。
路过码头的时候,他又忍不住望了一眼。
此时那码头上又多了不少人,除了那些刚下船的大人物,似乎还来了许多乐师。
有的抱着琵琶,有的拖箱子,有的扛着琴,还有几个穿着彩衣的女子,站在码头边上,江风吹得她们的裙裾飘飘,像几只落在江边的蝴蝶。
还有更多一箱箱的东西从船上往岸上搬,那些箱子感觉沉甸甸的,搬箱子的人气喘吁吁,不知道里面装的是什么。
王得贵若有所思地扭头看向码头旁边那片新划出来的营区。
那片营区不大,用木栅栏围着,入口处和外围站着重甲司的士兵,全部都披双层铁甲,戴铁面具,手持斩马刀,浑身杀气腾腾。
再往里,还有一层亲兵队的岗哨,两层岗哨,密不透风。
他们中军部的人都无法靠近,不知道里面在做什么,只知道冉大人和阎大人在亲自负责,保密级别极高。
王得贵看了两眼,收回目光,继续往难民营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