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营区内。

帐内铺着地毯,摆着长条桌和几十把椅子,桌上放着茶碗和果碟。两侧的椅子上,坐满了人。

姚志卓、贺王盛、严栻、归庄、万寿祺、顾杲、王潢、潘廷聪、蒋拱宸、钱曾、冯班、钱陆灿……等等三十七人,文臣武将,遗民义士,济济一堂。

上座的是陆安、二张、刘孔昭四人,其中张名振率先开口,声音里带着笑意:

“这次江南仪真饮乐宴,虽是我们提议的,但具体内容流程,殿下却是提了许多新奇的法子,相信到时候会让诸位别开生面。”

闻言下边刚到的这些抗清士绅顿时大奇,陆安温和地笑了笑,摆手道:“孤也是心血来潮,形式上有些改变。但我们物资不多,也无许多歌姬乐师,更无山珍海味,这方面,恐怕只能让诸位迁就一番了。”

帐内数十人纷纷出言恭维。

“殿下客气了!”

“有殿下在,什么都好!”

“我等又不是为吃喝来的!”

听了这话,钱谦益捋着胡须,笑眯眯地开口了,带着一种老派文人的从容,还有江南士绅领头羊的底气。

“简单也不放,但是老夫觉着既是江南饮乐宴,自然不能少了乐师舞姬和厨子食材。殿下放心,老夫随船带来了自家的乐师和食材,虽算不得什么顶尖好班子,但也可以暂时充数一二。”

他顿了顿,又道,“除此之外,老夫与诸位海内同道,还带来了许多鸡鸭鱼肉犒劳军队。”

陆安和张名振、张煌言、刘孔昭对视一眼,陆安当即赞道:

“如此最好,那孤便安排下去,宴会那日,全军加餐庆贺。但钱老与诸位身份特殊,无法直接告诉广大将士们你们的名字,但孤会让人记下来。

待到这江南收复,诸位性命无碍,孤再一起告知天下诸位的往日功勋!奖赏诸位为这抗清所做之贡献!”

此话一出口,帐中刚来的三十多人顿时群情激动,和身边的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一种东西。

希望。

这话从正统皇子口中说出的话,便是实打实的政治承诺。

仅此一句,他们这次冒险而来,就算是来着了!

一时间这些江南义军头目、士绅、文坛者皆是士气激奋,顿时有人攥紧了拳头红了眼眶,许多人更是开始高呼着“江南收复”!

眼见氛围如此好,钱谦益转头看了一眼身旁的女人。

那女人四十来岁,面容端庄,眉目间有一种不同于寻常女子的英气。

她穿着一身干练男装,头上簪着一支玉簪,素净而不失风骨。

这便是柳如是。

柳如是会意,当即站起身来,先是朝陆安行了一礼,然后转向众人,笑盈盈地开口了,她的声音很悦耳,似泉如丝:

“夫君解决了乐师、食材、厨子,但还需有一样方可称得上这难得盛宴。”

柳如是与其他女人不一样,为抗清东奔西走,在座之人与她大多极为熟悉,当即有人问:“敢问河东君是何?”

柳如是抿嘴一笑,目光从众人脸上扫过,语气里带着几分自信。

“怎可没有丝竹雅韵和倩影相伴?妾身在南京有许多相熟的姊妹,她们虽是女流之辈,却也是我们同道中人,更是为抗清传递了不少消息出来,与咱们是一条船上的。”

她顿了顿,又道:“个别人应该都听说过她们名号,她们中有的已经金盆洗手,有的还在秦淮河畔,但皆是心里都向着大明。

妾身已经托人传了话,相信最多两日,她们便于南京附近的其他抗清义士一同,要到了。”

帐中顿时热闹起来,有人抚掌叫好,有人捋须大笑,有人交头接耳,有人连连点头。

“好好好!我已经期待后日盛宴了!”

“如此最好,这饮乐宴,方可名副其实!”

“河东君(柳如是)果然周到!”

张名振笑着看这其乐融融的景象,等议论声稍歇,才开口道:“这两日除了诸位,还有诸多抗清义士、士绅、才子要来。

诸位之间有些可能是故交相识,但有些可能互相并不认识,故而我等担心诸位身份互相暴露,为诸位准备了面具,届时不愿暴露者,可以面具遮面,既保全了身份,又不妨碍交游。”

钱谦益点头,抚须道:“这法子好,毕竟在清廷治下,谨慎为上,但老夫相信就算有有志之士身陷清廷严管,来不了,也会让亲友能来者带上心意。”

其他人都是点头,据他们所知,的确还有许多人要来,如今还未到。

这江南士绅商贾文人圈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对复明保持暧昧情节的,能来的都会来,不能来的,也多走亲访友,将自己的心意让信任之人带来。

张名振和张煌言、刘孔昭对视一眼,眼中都是欢喜。

陆安也听出了钱谦益的那言外之意。

“心意”二字,不是什么心想复明的空话。

那是江南士绅的捐助,是实打实的银子,这里是长江核心区域,富甲天下,士绅们的家底相对其他地区自然也更为丰厚些。

眼见此情此景,陆安站起来,双手举杯,环顾四周,声音沉稳而有力。

“如此,孤等先感谢诸位,本王在此,与诸君共赴国难!!”

帐中数十人同时举杯,齐声道:“谢殿下!”

杯盏相碰,清脆悦耳,茶香袅袅,笑语盈盈。帐外,江风吹过,旗帜猎猎。

仪真内外,江南抗清力量正在汇聚。

……

永历八年,二月中旬。

仪真江岸,入夜。

长江在夜色中无声无息地流淌于江面上,重舟水师的巡逻船往来穿梭,船头的灯笼像萤火虫一样在黑暗中明灭,每艘船上都站着全副武装的士兵,火铳在手,目光如鹰。

更远处,几艘大船横在江心,船身与夜色融为一体,那是水师的主力战船,已层层设防彻底横断江面。

岸上,新立的独立营区内一片灯火通明。

营区外围,阎虎的重甲司负责隔绝内外。

数百重甲兵沿着营区边缘散开,每隔十步一岗,皆是身披双层铁甲,手持斩马刀,刀尖拄地,一动不动。

火把的光映在铁甲上,泛着暗沉的光,远远看去,恍如许多从地狱里爬出来的铁铸鬼卒,此时已隔绝任何闲杂人等靠近。

营区内圈,还有陆安的亲兵队往来巡逻。

他们虽没有双层铁甲,但甲胄齐整,腰悬长刀,频繁往来巡逻,目光扫过每一顶帐篷、每一个角落,不放过任何可疑之处。

两层岗哨,密不透风,闲杂人等,不得入内。

营区中央,有一顶极大的军帐。

说“帐”已经不准确了。

它更像一座临时搭建的厅堂,贾通天的土营用数十根粗木柱做支撑,上覆帆布和幕布,拼接成一座长宽各三丈五尺的大通帐,中部又用许多支撑木柱撑着帷布。

帐顶高悬,四角挂着灯笼,烛火通明,亮如白昼。

帐内铺着地毯,摆着长条桌和近百把椅子,桌上放着茶碗、果碟和酒盏。

寻常的中军帐,长二丈二尺,宽一丈八尺,面积不过四十平方,容纳三十人便已局促。

而这顶大通帐,足可容纳上百人同时在此聚会。

帐中,形形色色之人已是三三两两聚在一起,有的站着,有的坐着,有的在低声交谈寒暄。

约莫半数人都戴着简易面具,只遮住眉眼和鼻梁,露出嘴巴和下巴。

这些是清廷治下心怀复明之人,在清廷那里没有案底,戴上面具是为了自身安全。

谁知道在场的人里有没有清廷的细作?谁知道今日的聚会是否会传到南京去?

如此小心,方可驶得万年船。

但也有另外半数人没有带面具,他们大多来自长江两岸的抗清义军,或者在清廷治下已是有了案底,更有的,已是被清廷通缉之人,所以带不带面具都一样。

在这里的,有的是江南士绅,有的是复社名士,有的名门望族,有的是抗清义军的头领,有的甚至是在清廷任职却暗通款曲的“两面人”。

他们三三两两围聚在一起,低声交谈着,不时发出几声克制压抑的笑声。

还有更多的人分散在与大通帐链接下的外围,在那里还有几个稍小些的帐篷。

他们大多是结伴而来,有的在这里见到了多年未见的故友,有的认出了族亲,所以聚在一起,正嗡嗡地交谈着。

这时,有人忽然惊呼一声,指着帐中央的舞台。

那里,不知何时已林立了十余名全副铁甲的重甲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