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方白发萧然,身量不高,背微有些驼,穿着一身青布绸袍,外罩一件灰褂子,头上戴着一顶暖帽,露出花白的鬓角。

在对方身后,还站着密密麻麻一群人,其中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有的穿着长袍,有的穿着短褐,有的佩剑,有的拄杖,有的空着手。

他们的脸上都带着同一种表情,期待、忐忑、激动,还有一种在黑暗中摸索了很久,终于看到一线曙光的迫切。

张名振眯着眼眺望,先是辨认了一下,声音忽然变得有些发颤。

“柳如是、钱曾(钱谦益族孙、第一门生)、冯班(虞山诗派骨干)、钱陆灿(钱门高徒)、姚志卓(仁武伯、神武军统领)、贺王盛(明兵部官、复社骨干)、严栻(明进士、兵部职方司主事)、张充甫(茅山道士,鲁监国授兵部侍郎)、归庄(复社名士,归有光之孙)、万寿祺(明举人,江北遗民领袖)、顾杲(复社核心成员,东林遗孤)、王潢(江南士绅遗民)、潘廷聪(崇明义军首领)、蒋拱宸(扬州本地义师首领)、钱大鹤、赵炎(太湖义军代表)……”

他一口气念出十几个名字,声音越来越激动。

“都来了……都来了!”

眼见会见在即,张名振当即低声对陆安最后嘱咐道:“公子,还请记得我们商议好的自称,这种情况下,又无他人,由不得顾及其他了,当以振奋江南士绅人心为主。”

这是几人已提前商量好的,陆安不是死轴之人,当即点头道:“孤明白。”

过板上,那白发老人一马当先,快步走来。他走得越来越快,但每一步都很稳,像是踩在自己一生的路上。

布鞋踩在木板上,发出轻轻的“笃笃”声,走到码头青石地面上,快步来到陆安面前。

他纳头就拜跪下去,行了面见皇子之礼。身后,跟着而来的那乌泱泱三十余人也跟着齐刷刷地跪下。

码头上一片寂静,江风吹过,吹动旗帜,吹动衣袍,吹动此争议人物的白发。

此刻对方带头跪在地上,双手撑地,额头触在冰冷的青石上,声音苍老而颤抖。

“罪臣钱谦益,携江南三十七人,叩见定王殿下!!”

陆安看着眼前这位白发苍苍的老人,看着他跪在地上的瘦削身影,看着他花白的头发在风中微微颤动,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但很快被他压下。

他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双手扶住对方的双臂,将他托起来。

“钱先生请起,诸位请起。”

他的声音不大,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听到对方此言,钱谦益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传说中尊贵的宗室,他眼中朦胧,但瞳孔深处却有一簇火,烧得很旺。

他的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喉结滚动了几下,最终却只是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长长地呼出来。

他身后,三十七人陆续站起来,有人在抹眼泪,有人红着眼眶,有人攥紧了拳头,有人望着周遭随风狂舞的明军旗帜感叹万千,久久不语。

江风从水面上吹过来,带着早春的凉意和远处田野里烧荒的烟火气。

……

与此同时,仪真码头,不远处。

王得贵此刻正抓着一把名单文书,刚从帐篷里钻出来,正迈开大步往码头旁边的难民营的方向走。

最近他们中军部这些中军官忙得焦头烂额。

自从赤武营舟山军在镇江大捷的消息传开后,来投奔的百姓就未曾断过。

仅是昨天一天,光舟山军那边就主动送来了一千多百姓,说是他们舟山军如今没有基地,没法子带回去那么多百姓,还望赤武营收纳。

冉大人也是下了命令让他们赶紧着手负责接纳,并先行造册,负责衣食住,切不可让百姓衣食无着。

王得贵作为赤武营中军部的中军官,也是书手,最近便都在负责忙活这个事情,他的责任便是安顿好流民难民。

加上这些日子陆续来的,赤武营负责安置的难民已是好几千了,原本为难民准备的营区更被塞得满满当当。

王得贵负责的那一片难民区在码头东边,靠近江岸,搭了上百顶帐篷,一顶挨着一顶,像一片灰白色的蘑菇地。

他每天的工作是核对名册、分发口粮、安排住宿、调解纠纷。

事情琐碎,但他不敢马虎。

冉大人在中军部说了,这些人到了重庆,便是重庆的百姓,后边更是赤武营的兵源。

王得贵拿着文书快步经过码头,远远便瞧见了那边站着许多陆公子的亲兵,里三层外三层,将码头围得水泄不通。

他踮起脚尖望了一眼,隐约看到几艘大小船靠岸,许多人从船上下来,有的穿着长袍,有的穿着绸缎等贵衣服,男男女女都有,隔着远他也看不清面目。

营区的军医队最近也是搬到了码头附近,主要是因为清军残兵败将虽都龟缩于南京等坚城,但小股的斥候散骑却一直在外游荡、刺探。

这也导致他们撒出去的夜不收隔三差五就与清军斥候火拼交锋,几乎每日都有人带伤回来。

加上各地赶来投奔的百姓一路上舟车劳顿,不少人带着伤病。

军医队也是忙的脚不沾地,于是干脆搬到码头边,如此以最快速度接收伤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