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的帷幕,并未能掩盖张家湾战场刺鼻的血腥与死亡气息,反而将其发酵成一种更令人窒息的压抑。
寒风掠过破损的车阵、倒伏的旗帜和层层叠叠的尸体,发出呜咽般的声响,仿佛无数亡魂在哭泣。
明军阵地上,仅存的不足三千将士,如同被抽干了力气的困兽,蜷缩在简陋的工事和同伴的遗体旁,就着冷水啃食着最后一点干粮,眼神空洞而麻木。
伤兵营的方向,压抑的呻吟和偶尔爆发的惨嚎,如同钝刀,反复切割着幸存者紧绷的神经。
韩阳没有休息。他带着亲兵,提着气死风灯,沿着残破的防线缓缓巡视。火光映照出一张张或年轻、或苍老、但同样写满疲惫、恐惧与茫然的面孔。
有他的雷鸣堡、桃花堡旧部,虽然疲惫,但眼神深处尚存一丝坚毅;更多的是那些被强行征发来的京营兵,此刻已濒临崩溃,不少人目光呆滞,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仿佛随时会发疯或逃跑。
“大人,清点过了,能战的,还有两千八百余人,其中咱们的老兄弟,还剩不到四百。
重伤失去战力者五百余,轻伤不计。火药铅子消耗近半,尤其是颗粒火药和定装弹,剩下的只够火铳队全力射击两三轮。火炮炮弹也不多了。
箭矢倒是缴获了一些,但咱们的人不善射。”岳河头上缠着渗血的布条,一瘸一拐地跟在一旁汇报,声音嘶哑。
“粮食还能支撑几日?”韩阳问,目光依旧扫视着防线。
“省着点,最多三天。关键是……没有干净的饮水了,河里飘着尸首和血污。”岳河语气沉重。
韩阳沉默。形势比预想的更糟。这支孤军,已到了强弩之末。而敌人,经过一夜休整,明日只会来得更猛、更多。
“告诉弟兄们,援军就在路上。”韩阳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卢象升卢督师的骑兵,还有我们从宣大调来的老兵,最迟明日傍晚,必到!”
岳河一愣,看向韩阳。张鸿功那边的消息根本没有到,卢象升被清军主力牵制,自身难保,哪里来的援军?但他接触到韩阳那平静却不容置疑的眼神,瞬间明白了。这是绝境中必须撒下的谎言,是给这些即将崩溃的士卒,最后一针强心剂。
“是!末将这就去传令!”岳河咬牙,转身一瘸一拐地走向各处,大声呼喝起来:“弟兄们!韩大人有令!卢督师的援军,还有咱们宣大的老兄弟,明日必到!再咬牙挺一天!守住了,咱们就是勤王首功!赏银、升官,少不了大家的!”
消息如同微弱的火种,在绝望的冰原上艰难传递。一些士卒眼中重新燃起一丝微光,虽然依旧怀疑,但“援军”二字,总归是个念想。更多的人则是麻木地听着,没有任何反应。
韩阳知道,光靠谎言不够。他必须让这些人看到实实在在的“希望”,哪怕这希望是用更残酷的方式换来。
“魏护。”
“在!”魏护如同铁塔般出现在他身后,虽然身上带伤,但凶悍之气不减。
“把我们剩下的所有银两,还有从京营武库‘顺便’带出来的那几箱铜钱,全部拿出来。按人头,现在,立刻,发下去!告诉每一个人,这是朝廷的赏银,提前发了!只要守住明天,后面还有十倍、百倍!”韩阳下令。这是最后的激励,也是断绝后路——钱发完了,若守不住,逃回去也是个死,不如拼了。
“是!”魏护毫不犹豫。很快,一箱箱银钱被抬到阵前,在火把照耀下闪闪发光。当兵吃粮,天经地义。当实实在在的银钱、铜板被分发到那些濒临崩溃的京营兵手中时,很多人死灰般的眼神里,终于有了一点活气,握钱的手也不再抖得那么厉害。钱,有时候比任何口号都更能让人产生“拼一把”的念头。
“还有,”韩阳对魏护低声道,“你带亲兵队,去后面百姓那里,征集所有能找到的酒,哪怕是浊酒也行。掺上热水,给每个还能站起来的弟兄,喝上一口。再告诉火头,把最后那点存粮,全煮了,做成干饭,让弟兄们天亮前,吃顿饱的!”
“明白!”
食物、银钱、渺茫的希望、严酷的军法,以及同处绝境的袍泽之情,诸多因素混杂在一起,如同粗糙的粘合剂,勉强将这支残破不堪的军队,重新黏合起来,虽然布满裂痕,但至少,在天亮之前,没有散掉。
崇祯十一年九月二十,黎明。天色阴沉,铅灰色的云层低垂,仿佛随时会压垮这片饱经摧残的土地。
清军果然来了。而且,不再是昨日的先锋甲喇。豪格亲率镶蓝旗主力约两个甲喇,加上大量蒙古附庸和包衣阿哈,总数超过五千,旌旗招展,缓缓逼近张家湾。
显然,昨日前锋受挫,引起了豪格的重视,他决定亲自拔掉这颗碍眼的钉子,确保侧翼和后路绝对安全。
看到清军如此阵势,明军阵地上刚刚被银钱和谎言勉强提振的士气,瞬间又跌入谷底。很多人面如死灰,握兵器的手再次颤抖起来。
韩阳登上昨日岳河指挥火炮的土岗,扫视着滚滚而来的清军洪流。他知道,决定生死的时刻到了。今日若守不住,一切皆休。
“升旗!”韩阳厉喝。
一面残破但依旧能辨认出“韩”字和“明”字的大旗,在土岗最高处缓缓升起,在晨风中艰难舒展。紧接着,更多代表各队的认旗也被树起,虽然破旧,却倔强地指向天空。
“擂鼓!”韩阳拔出佩剑,直指前方。
“咚!咚!咚!咚!”
沉闷而决绝的战鼓声,穿透清晨寒冷的空气,在明军阵地上空回荡。这鼓声,仿佛带有魔力,让许多濒临崩溃的士卒下意识地挺直了脊梁,握紧了手中的刀枪。退,是死;进,或许也是死,但至少,死得像个人。
“大明将士!”韩阳运足力气,声音借着地势和风,传遍前沿,“鞑子就在眼前!身后,是京师,是你们的父母妻儿!我们已无路可退!昨日,我们守住了,杀得鞑子尸横遍野!今日,让他们看看,我大明男儿的血,还未流干!我汉家子弟的骨,还未断折!”
他剑锋前指,声嘶力竭:“火炮!放!”
“轰!轰轰轰——!”
残存的火炮,将最后的炮弹,不顾一切地倾泻向行进中的清军队列。实心弹、霰弹在人群中犁开道道血槽,但清军队形疏散,且披甲者众,造成的伤亡有限,却成功迟滞了其推进速度,也给守军带来一丝虚弱的安慰。
“火铳手!放!”
“砰!砰砰砰——!”
车阵后,所有还能击发的火铳,包括韩阳旧部的燧发枪和京营的老旧鸟铳,一起开火,硝烟瞬间弥漫了小半个阵地。冲在最前的清军步甲倒下数十人。
“弓箭!仰射!”
稀稀落落的箭矢从明军阵地升起,落入清军后队,效果寥寥,但聊胜于无。
清军很快还以颜色。更密集、更精准的箭雨如同乌云般扑向明军阵地,钉在车板、盾牌和人体上,噗噗作响。同时,清军步甲在盾车和重盾掩护下,扛着临时制作的简易壕桥和云梯,加速冲锋。更可怕的是,两翼出现了大量的清军骑兵,开始迂回,试图包抄明军侧翼,甚至截断其与河流的联系。
“长枪兵!刀盾手!上前!”军官们嘶吼着。
惨烈的攻防战再次上演,但强度远超昨日。清军显然决心一举踏平此地,进攻如潮水般连绵不绝。明军阵地如同暴风雨中的小舟,随时可能倾覆。车阵被多处突破,白刃战在每一寸土地上爆发。
京营兵在绝境和银钱的刺激下,爆发出最后的凶性,与清军绞杀在一起,用生命填补防线缺口。韩阳旧部更是死战不退,往往数人甚至十余人围杀一名清军白甲兵,以命换命。
韩阳早已下到第一线,亲兵队紧紧相随。他手中的剑已不知砍杀了多少敌人,甲胄上布满刀痕箭创,鲜血染红了征袍。魏护如同疯虎,护在他身侧,大刀挥舞,所向披靡,但身上也添了数道深可见骨的伤口。
岳河腿伤未愈,却坚持指挥火铳队做最后的射击,直到铳管发烫,弹药告罄,便拔刀加入混战。
战斗从清晨持续到午后。明军阵地被压缩得越来越小,残存者不足千人,被分割成几个小圈,仍在做困兽之斗。
清军也付出了相当代价,但胜利在望,攻势愈发凶猛。
韩阳身边只剩下不足百人,被压缩到靠近河边的最后一段车阵后。
他拄着卷刃的长剑,喘息着,望着四周步步紧逼、面目狰狞的清军,心中一片冰冷。难道,就要死在这里了吗?像历史上无数忠勇却无力回天的明军将领一样,湮没在这历史的洪流中?
就在这最绝望的时刻,异变陡生!
东北方向,潮白河下游,突然响起了沉闷如雷的马蹄声!紧接着,一面残破但依稀可辨的“张”字大旗,以及无数熟悉的、带着边塞风霜痕迹的面孔,出现在地平线上!那是骑兵,约千余骑,风驰电掣般向着清军侧后猛冲过来!
为首一将,年约四旬,面色黝黑,目光如电,正是张鸿功!他竟真的来了!而且,是冒着天大的干系,私自调动了东路最精锐的骑兵,日夜兼程,赶到了这绝地!
与此同时,西南方向,通往京城官道的方向,也烟尘大起,一支打着“卢”字旗号的明军骑兵,约两千余人,正高速向战场逼近!
看其衣甲旗号,正是卢象升麾下最精锐的督标营骑兵!卢象升竟然在主力被牵制的情况下,还是分出了一支精锐来援!或许,是韩阳这支孤军的血战,终于引起了这位督师的重视,让他不惜代价,也要打通这条侧翼通道,或者……至少,救出这支敢战的军队。
两支生力军的突然出现,如同两把铁锤,狠狠砸在了久战疲惫、且注意力完全集中在歼灭残敌的清军侧后!战场形势瞬间逆转!
“援军!是我们的援军!卢督师来了!宣大的兄弟来了!”绝境中的明军残部爆发出震天的、带着哭腔的欢呼,原本即将熄灭的斗志如同浇上了滚油,轰然爆发!
韩阳精神大振,用尽最后力气举剑狂呼:“弟兄们!援军已到!随我杀出去!内外夹击,破此虏骑!杀——!”
“杀——!”绝地逢生的怒吼响彻云霄,残存的明军如同受伤的猛兽,向着包围他们的清军发起了决死反扑。
豪格猝不及防,眼看就要到手的胜利功亏一篑,又见明军援军势大,己方久战疲惫,侧后被突袭,阵脚已乱。他虽不甘,但也知事不可为,再纠缠下去,恐有被反包围的风险。只得恨恨地看了一眼那面依然飘扬的“韩”字大旗,咬牙下令:“鸣金!收兵!交替掩护,撤!”
清军如潮水般退去,丢下满地尸首和伤员。明军残部与张鸿功、卢象升派来的援军汇合,却也无力追击,只是抓紧时间救治伤员,收拢部队。
夕阳西下,残阳如血,映照着这片修罗战场。韩阳在魏护和岳河的搀扶下,望着清军远去的烟尘,又看看身边伤痕累累、十不存一的部下,再看看赶来救援、同样面带疲惫与悲愤的张鸿功和卢象升麾下将领,心中百感交集。
他守住了。用几乎全军覆没的代价,在这历史的洪流中,充当了一回微不足道、却确确实实存在的“砥柱”。
他挡住了豪格一部主力整整两天,杀伤了大量清军,更重要的是,他向天下人证明,清军并非不可战胜,大明还有敢战、能战之兵!
他也向朝廷,向崇祯皇帝证明,他韩阳,和他的军队,是值得倚重的力量,哪怕这力量已残缺不全。
然而,胜利的喜悦丝毫冲不散心头的沉重。他知道,个人的小胜,无法扭转大局的颓势。
清军主力依然在畿辅纵横,京城依然危如累卵,中原流寇依然肆虐。
而他,经过此役,精锐丧尽,朝廷会如何对待他这支“抗命”出战的残军?是嘉奖,还是猜忌更深?
“大人,张大人和卢督师麾下的王参将求见。”亲兵来报。
韩阳收回思绪,整理了一下破碎的衣甲,深吸一口气:“请。”
历史的洪流依旧奔腾,但他这块“砥柱”,已在激流中刻下了自己的印记。接下来,是随波逐流,被彻底磨平,还是能借着这印记,获得新的支点,甚至……尝试去引导一部分水流的方向?
他看着迎面走来的张鸿功和那位卢象升麾下将领,心中已然有了决断。乱世之中,实力和表现,才是最好的话语权。既然朝廷已不可全信,既然这世道已崩坏如斯,那么,有些路,就该自己来闯了。
哪怕,前方是更深的漩涡,更凶险的暗流。但他韩阳,已不再是那个只能被动承受的边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