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246章 洪流

通州东南,潮白河与北运河交汇的三角地带,名为“张家湾”。

这里河汉纵横,苇荡密布,地势低洼,道路在秋雨浸泡下泥泞不堪,并非大军理想的行军路线,但也正因如此,成了清军主力自通州向京城西南包抄时,一个可以迂回、但非必攻的侧翼方向。

韩阳率领着他那支匆忙拼凑、人心惶惶的“勤王军”,经过一天一夜的艰难跋涉,终于抢在清军大规模游骑扫荡之前,抵达了这里。

他没有选择进入任何坞堡或村庄据守——那会在清军主力面前变成孤立的靶子。而是下令全军沿一条横贯东西、连接几处稍高土岗的废弃官道展开,背靠一片相对茂密的杨树林和蜿蜒的潮白河支流,构筑防线。

时间紧迫,来不及挖掘深沟高垒。韩阳的命令简单粗暴:以车为城,以林为障,以河为堑。

所有携带的偏厢车、盾车,以及沿途搜集、征用的大车,被首尾相连,横在官道正面及两翼,构成一道简陋却连绵的车阵。车上堆满泥土袋、石块,车与车之间用粗索铁链连接,留下若干射击孔。车阵后方,士兵们被驱赶着砍伐树木,削尖后插入地面,形成简易拒马,并挖掘散兵坑和火炮阵地。杨树林被有选择地清理,既保留视线障碍,又开辟出火铳射击的通道。背后的河流则成了天然屏障,但也预留了数处可快速毁掉的浮桥,作为万一时的退路。

队伍的核心,自然是韩阳的旧部。他们沉默而高效地执行着命令,构筑核心工事,架设火炮,尤其是那十余门从京营武库抢出的、保养相对完好的红夷大炮和佛郎机,被安置在几处地势稍高的土岗上,由岳河亲自指挥的火铳队和炮兵保护。这些旧部约五百人,是这条脆弱防线的脊梁。

而被强行裹挟来的四千余京营兵,则成了填充防线的“血肉”。他们被韩阳以铁血手段重新编组,每百人一队,由一名韩阳旧部担任临时队官,配备大刀长枪,任务就是守在车阵后、拒马前,用人数填补火器射击的间隙,并在敌军逼近时进行白刃战。韩阳毫不掩饰地告诉他们:畏战后退者,后队斩前队;奋勇向前者,赏银立发,战死者抚恤加倍。魏护带着凶神恶煞的亲兵队,手持鬼头刀,在防线后来回巡视,如同一道催命的阴影,硬生生用恐惧将这些乌合之众钉在了阵地上。

随军而来的百姓,被驱赶到后方河边,负责照看辎重、救治伤员、生火造饭。恐慌在弥漫,但求生的本能和韩阳军森严的纪律,暂时维持了秩序。

就在防线草草成型之际,清军的游骑,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鬣狗,出现在了远方地平线上。先是数骑,然后是数十骑,远远绕着明军阵地窥探,指指点点,发出尖锐的唿哨。很快,更多的清军骑兵从通州方向涌来,其中夹杂着步甲,看旗号,是豪格右翼军的前锋部队,负责清扫侧翼,保障主力向北京西南迂回的安全。

看到眼前这支突兀出现、严阵以待的明军,清军显然有些意外。他们没料到,在主力大军兵锋所向、各路明军或溃或逃的情况下,竟然还有这么一支军队敢离开京城,在此设防。看其阵势,虽显仓促,却壁垒森严,火器林立,不似寻常乌合之众。

一名清军甲喇额真策马上前,仔细观察片刻,嘴角露出狞笑:“人数不少,阵脚却乱,多是京营废物。中间那些,倒像是边军。传令,让蒙古人先去试试斤两,步甲准备,一个冲锋,踏平他们!”

号角响起,约千余名蒙古附庸骑兵发出怪叫,开始小跑加速,从三个方向朝着明军车阵冲来。他们惯用骑射,意图用箭雨扰乱明军阵型,再寻隙切入。

“火炮!目标骑兵集群,霰弹,放!”岳河站在土岗上,厉声下令。

“轰!轰轰——!”

架设在土岗上的红夷大炮和佛郎机次第开火,喷吐出死亡的火焰。实心弹和霰弹呼啸着砸入冲锋的蒙古骑兵队中,顿时人仰马翻,血肉横飞。京营火炮虽老,但弹药充足,炮手在韩阳旧部督战下,也打出了几轮像样的齐射。

蒙古骑兵的冲锋势头为之一滞,但仍有悍勇者冲近,张弓搭箭,向车阵抛射箭雨。

“火铳手!第一队,放!”

“砰!砰砰砰——!”

车阵后,韩阳旧部的火铳队,以及部分从京营中挑选出的、稍有火铳使用经验的老兵,在军官喝令下,从射击孔探出铳口,对准逼近的骑兵扣动扳机白烟腾起,冲在最前的蒙古骑兵如同撞上一堵无形的墙,纷纷落马。

尤其是韩阳旧部使用的燧发枪和颗粒火药,射程和威力明显优于寻常鸟铳,给清军造成了意外伤亡。

蒙古骑兵的试探性进攻被打退,丢下数十具人马尸体,狼狈退回车阵后响起一阵劫后余生的、参差不齐的欢呼,尤其是那些京营兵,看到火炮和火铳居然真能打退鞑子,恐惧稍减,士气为之一振。

然而,韩阳脸上没有丝毫轻松。他知道,这只是开胃小菜。真正的考验,马上就要来了。

果然,看到蒙古骑兵受挫,那清军甲喇额真脸色阴沉下来。他不再托大,下令步甲进攻。数百名身披重甲、手持大刀巨斧、盾牌的重甲步卒,在少量白甲兵带领下,列成数个锋矢阵,迈着沉重的步伐,向着车阵缓缓压来。他们后方,更多的弓箭手开始集结,准备压制射击。

“稳住!火炮换实心弹,打步军方阵!火铳手自由射击,瞄准了打!长枪兵上前,准备接敌!”韩阳的命令通过旗号和军官的口令,迅速传遍防线。

战斗进入惨烈的攻防阶段。清军步甲顶着炮火和铳弹,悍不畏死地冲向车阵。箭矢如飞蝗般从他们身后升起,落入明军阵地,造成不少伤亡,尤其是那些缺乏防护的京营兵,惨叫声此起彼伏。但车阵和简易工事发挥了作用,很大程度上抵消了清军弓箭的威胁。

“轰!”一辆偏厢车被清军用大斧劈开缺口,数名重甲步卒嚎叫着钻了进来,瞬间与守在那里的明军长枪兵绞杀在一起。白刃战在车阵的数个缺口处同时爆发。京营兵虽然怯战,但在身后督战队鬼头刀的威胁和“后退必死、向前或许生”的绝境下,也爆发出些许血勇,加上人数优势和韩阳旧部骨干的拼死抵挡,竟然勉强挡住了清军步甲的这波猛攻。

战斗从午后持续到黄昏。清军连续发动了三次大规模步骑协同进攻,一次比一次猛烈。明军防线多处告急,伤亡惨重,尤其是作为“血肉”的京营兵,死伤近半,余者也大多带伤,士气在血与火的煎熬中急剧消耗,全靠韩阳旧部的死战和督战队的无情弹压,才没有崩溃。

韩阳始终在最前沿指挥,甲胄上插着几支箭矢,脸颊被硝烟熏黑。他亲眼看到岳河被流矢所伤,仍嘶吼着指挥火铳队射击;看到魏护如同疯虎,带着亲兵队哪里危急扑向哪里,刀口卷刃,浑身浴血;也看到许多京营兵在恐惧与绝望中,最终吼叫着与清军同归于尽。

夕阳如血,映照着尸横遍野的战场。潮白河的支流已被染成淡红色。清军终于停止了进攻,缓缓退去,在他们身后,留下了数百具尸体。而明军阵地上,也是一片狼藉,死伤者不下两千,能站立者不足三千,且人人带伤,疲惫欲死。

惨胜,或者说,是惨烈的平手。韩阳挡住了清军这支前锋甲喇的猛攻,使其未能达成扫清侧翼的目标,但也付出了极其沉重的代价。

夜幕降临,寒风骤起。阵地上弥漫着浓烈的血腥和焦糊味,伤员的呻吟和压抑的哭泣声在夜风中飘荡。韩阳靠在一辆破损的车辕上,就着水囊吃了两口冰冷的干粮,目光望向西方,那是北京城的方向,也是清军主力可能行进的方向。

他知道,今天的战斗,只是这场注定悲壮的阻击战的开端。他这支疲惫伤残的孤军,就像洪水中的一块礁石,虽然暂时挡住了水流,但更凶猛的洪峰,还在后面。豪格的主力,甚至可能还有来自其他方向的清军,很快就会注意到这块“绊脚石”。

他能撑多久?一天?两天?等到张鸿功的援军?还是等到北京城下的战局发生奇迹般的转变?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已经踏入了这片历史的洪流,再无退路。他能做的,就是握紧手中的刀,带着这些追随他的人,在这洪流中,尽可能地站稳,挣扎,直到……被彻底吞没,或者,奇迹般地,在洪流中撕开一道微不足道、却属于自己的裂口。

“大人,清军退后,在五里外扎营,灯火通明,看样子明天还会来。”魏护拖着伤腿走过来,嘶哑着嗓子汇报。

“让弟兄们抓紧时间休息,救治伤员,修补工事。把阵亡兄弟的遗体……集中到后面,清点姓名,若有机会,带回故乡。”

韩阳的声音同样沙哑,“告诉活着的每一个人,我们今天守住了!我们杀了至少同样多的鞑子!我们没给大明丢人!明天,鞑子还会来,想活,就像今天一样,把刀握紧,把铳端稳!”

命令传达下去,疲惫到极点的士兵们默默执行。没有人欢呼,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坚韧,在血与火中悄然滋生。

韩阳望向漆黑的夜空,那里没有星辰。历史的洪流正以无可阻挡之势奔腾向前,而他,只是这洪流中,一粒不甘心被轻易冲走的沙石。但沙石聚集成礁,礁石连成堤岸,或许,就能稍稍改变洪流的走向。

哪怕,只是那么微不足道的一点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