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家湾的血战余烬未冷,硝烟和血腥依旧顽固地盘踞在潮白河畔的每一寸土地上。
然而,战场之外的博弈与暗流,却以更快的速度涌动、发酵,将韩阳和他的残军,推向一个更加微妙而危险的境地。
卢象升派来的援军主将,是一位姓王的参将,带来的是卢象升的亲笔信。
信中,卢象升对韩阳“临危受命,力抗强虏,忠勇可嘉”极尽褒扬,称其“以孤军扼险,挫虏锋锐,保全畿辅侧翼,功莫大焉”,并告知韩阳,因其血战阻敌,为京城布防争取了宝贵时间,清军多尔衮、岳托左翼军对京城的直接威胁暂缓,目前正分兵掠取京畿州县。
卢象升严令王参将,接应韩阳残部,即刻护送其南撤,经通州南部,绕道返回京师西南的卢象升大营,“整军再战”。
信末,卢象升笔锋凝重地提醒韩阳:“朝议纷纭,功过难明。君血战之功,本督必力陈于上。然京营之事,擅调之嫌,亦需谨慎应对。速归本镇,徐图良策。”
这封信,情真意切,爱护回护之意明显,但也透露出深深的无奈和对朝局复杂的忧虑。
卢象升肯定了韩阳的功劳,但也点明了他“擅开武库”、“强征京营”的行为是授人以柄的“罪过”,让他尽快回到自己麾下,才好庇护周旋。
张鸿功则是私下向韩阳汇报了更详细的情况。他接到韩阳“京师危,速来,勿声张”的密令后,深知干系重大,与孙彪徐等人商议,决定行险。
他们以“巡边察虏”、“搜剿小股渗透虏骑”为名,调集了东路仅存的、最核心的约一千二百骑兵,由张鸿功亲自率领,日夜兼程赶来。
沿途小心避开州县和大股清军,抵达战场附近时,正逢韩阳部陷入绝境,于是不顾一切发起突袭,恰好与卢象升派来的骑兵形成夹击之势。
“大人,东路现在由孙彪徐、马士成等人守着,暂时无虞,但咱们私自调兵的事,瞒不了多久。朝廷若追究起来……”张鸿功面有忧色。
韩阳默默听着。卢象升的维护,张鸿功的忠勇,让他心头温暖,但随之而来的,是更深的寒意。
功劳是真的,但“过错”也是真的。在那些习惯于推诿、倾轧的朝臣眼中,在猜忌心极重的皇帝心里,他擅自行动、损耗京营、甚至可能“拥兵自重”的嫌疑,恐怕比他血战阻敌的功劳,更值得关注,也更危险。
“阵亡将士的名册,抚恤的章程,可曾拟好?”韩阳问张鸿功,声音沙哑。
“正在清点,初步看来,咱们从京城带出来的老兄弟,阵亡约三百,重伤近百;京营兵……死伤约两千五百,余者大多带伤。
东路来的骑兵,折损近二百。”张鸿功声音低沉,“抚恤……按朝廷旧例,根本不够,何况朝廷能不能发下来还两说。”
“按我们自己的章程来。”韩阳斩钉截铁,“老兄弟,抚恤加倍,家有父母妻儿者,额外供养。京营兵,有家人的,也尽量找到,给予抚恤。东路来的兄弟,一样。
钱,从我们自己的‘积蓄’里出。
不够,就想办法。阵亡兄弟的骨灰……尽量收敛,带回故乡,若不能,便在此立碑,他日我必来祭奠。”
“是!”张鸿功重重点头,眼圈发红。跟着这样的上官,纵然出生入死,也值了。
就在这时,王参将来请,说卢督师又有紧急军令传到,请韩阳速去议事。
韩阳对张鸿功低声道:“鸿功,你带东路骑兵,暂时不要与我合兵。你部以‘奉命巡截虏骑溃兵、搜救被掳百姓’为名,在战场周边活动,清理战场,收拢散卒,尤其是咱们的人和还能用的军械。然后……相机向西南移动,但不要靠卢督师大营太近,保持联络。等我消息。”
张鸿功会意,这是要保存东路这支最后的机动力量,避免全部卷入不可测的朝堂风波。“明白,大人保重!”
韩阳这才带着魏护、岳河等寥寥数名亲随,跟着王参将,前往卢象升援军的临时营地。一路上,所见皆是疲惫伤残之师,气氛凝重。
抵达中军大帐,卢象升并不在,坐镇的是另一位姓杨的副将,宣读了卢象升的最新命令:虏骑主力有向保定、真定方向移动迹象,卢象升已率主力前往截击,命韩阳所部残兵,由杨副将统一收容整编,即日启程,南撤至涿州一带休整待命,并“听候朝廷旨意”。
“听候朝廷旨意”六个字,让韩阳心中一沉。这几乎是明摆着,要暂时解除他的兵权,将他和他的残部看管起来,等待朝廷的发落。
杨副将态度还算客气,但公事公办的语气中,带着明显的疏离和审视。
韩阳没有争辩,平静地接受了命令。他知道,此刻的任何异议,都会被解读为“跋扈”、“不服管教”,徒增祸端。他交出所剩无几的部队,只留魏护、岳河等十余名最贴身的亲兵,随杨副将部一同南撤。
南撤的路上,气氛压抑。韩阳的残部被单独编为一队,处于队伍中间,前后皆有其他卢部兵马“护卫”。
沿途所见,尽是清军肆虐后的惨状,村庄化为废墟,田野荒芜,路边不时可见倒毙的饥民和被虐杀的百姓尸体,侥幸存活者目光呆滞,如同行尸走肉。
偶尔也能遇到小股清军游骑或抢掠的包衣,发生短暂交火,但杨副将似乎无心恋战,只是催促赶路。
韩阳骑在马上,沉默地观察着一切。心中的寒意越来越重。卢象升被调去追击清军偏师,朝廷对京城的主要威胁似乎采取守势,而将他这个刚刚血战过的将领“看管”起来,这其中的意味,不言而喻。
恐怕朝中关于如何处置他的争论,已经白热化。杨嗣昌一党,绝不会放过这个攻讦卢象升一系、打击“主战派”的机会。
数日后,队伍抵达涿州。残部被安置在城外一处破败的军营,条件简陋,供应时断时续。杨副将传达了卢象升的又一道命令:让韩阳“于营中静养,整饬部伍,毋得外出”,并收走了他的调兵印信,只留给他一道空白关防和几名“协助”的文吏。这已是近乎软禁。
魏护气得几次要发作,都被韩阳用眼神制止。岳河则忧心忡忡,暗中加强了对那几名文吏的监视和营地的警戒。
韩阳表现得异常平静。他每日在营中读书、练剑,督促部下养伤、操练,与那几名文吏也客客气气,偶尔还与他们谈论些经史,绝口不提战事和朝政。
他在等待,也在观察。
果然,数日后,来自京城的旨意到了。不是给韩阳的,而是给卢象升和兵部的廷寄抄件,由杨副将“转示”韩阳。
内容主要是嘉奖卢象升“调度有方,力保畿辅”,并对各路“奋勇杀敌”的将士予以褒奖,要求兵部“从速议功”。
然而,在涉及韩阳的部分,措辞却极为微妙:“……神机营副将韩阳,前奉旨勤王,于张家湾力战阻虏,其部属伤亡颇重,亦有微劳。
着该员于现驻地安心休整,所部官兵,由总督衙门妥为安置。其功过情由,俟虏退后,由该管衙门并兵部详核查明,另行具奏。”
“微劳”二字,轻描淡写,几乎抹杀了那场血战的惨烈与意义。
“功过情由,另行具奏”,更是将一切悬置,留下了巨大的操作和想象空间。
至于“所部官兵,由总督衙门妥为安置”,则是明确将韩阳与他残存部队的隶属关系剥离。
“大人,这……这是要过河拆桥,卸磨杀驴啊!”魏护看完抄件,气得浑身发抖,“血战两天,死了那么多兄弟,就换来‘微劳’二字?还要查咱们的‘过’?
咱们有什么过?不就是用了些京营的破烂,抓了些废物兵吗?要不是咱们,京城说不定……”
“慎言。”韩阳打断他,将抄件轻轻放在桌上,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雷霆雨露,俱是君恩。朝廷自有考量。”
他走到窗前,望着营外萧瑟的秋景。意料之中的结局。在那些高高在上的大人物眼中,他韩阳和那几千士卒的性命,不过是棋盘上可以随意牺牲、随时抹去的棋子。
有用时,拿来挡灾;无用了,或者可能带来麻烦了,便要清理掉,至少,要牢牢控制住。
“岳河,”韩阳忽然开口。
“末将在。”
“我们还有多少自己人?我是指,绝对可靠,无论发生什么,都会跟着我们走的人。”韩阳问,声音平静。
岳河心中一凛,迅速计算:“从京城带出来的老兄弟,活着的、还能动的,约一百二十人。
东路跟张大人来的骑兵中,有约三百人是咱们当初振武营的底子,绝对可靠。
另外,在涿州这几日,属下暗中观察,杨副将部下,也有几十个不得志、对现状不满、且对大人您颇为钦佩的低级军官和悍卒,可以尝试接触。还有……张大人那边,一千骑兵骨干仍在。”
“也就是说,我们还能直接掌握的,约有五百精锐,外加可能拉拢的几十人。张鸿功那里,还有一千机动骑兵。”韩阳缓缓道。
“大人,您是要……”魏护眼中闪过狠色。
“不,现在还不是时候。”韩阳摇头,“朝廷只是怀疑,只是猜忌,还没到要动手的地步。卢督师也在,他不会坐视我们被无故加害。
我们现在需要的是‘听话’,是‘恭顺’,是让朝廷,让皇上觉得,我韩阳虽然能打,但更‘懂事’,是‘可以控制’的。”
他转过身,目光深邃:“但我们也不能坐以待毙。岳河,接触那些可以拉拢的人,要隐秘,以意气相投、讨论战法为名,先建立联系。
魏护,你想办法,和营外取得联系,特别是和晋商的人,我们需要知道京城最新的动向,需要钱,需要药材,也需要……一条万不得已时的退路。”
“另外,”韩阳铺开纸笔,“我要给卢督师写封信。感谢他的回护之恩,陈述我部现状,表达我‘静待朝廷查明,戴罪图功’的意愿。
语气要恭谨,态度要诚恳。同时,也给皇上上一道请罪兼陈情疏。不辩解,只请罪,承认‘擅专’之过,但也要婉转提及血战之功和将士伤亡之惨,恳请朝廷优恤阵亡伤残士卒。
最后,表达我‘但求效命疆场,虽万死亦不辞’的忠心。”
这是以退为进,是示弱,也是将自己的“忠诚”与“价值”再次摆到台面上。
他要让皇帝在“猜忌”与“可用”之间摇摆时,至少能想起,他韩阳还有用,而且看起来似乎“很听话”。
“那……咱们就真的在这里干等着?”魏护不甘。
“等,但也不是白等。”韩阳眼中精光一闪,“告诉还能动的弟兄,从明日起,恢复训练。不练阵法,就练体能,练格斗,练火铳射击。
我们要让所有人看到,哪怕被软禁,我们依然是一支军队,一支随时可以拉出去打仗的军队!这,就是我们最大的本钱!”
“还有,”韩阳压低声音,“让张鸿功,以‘剿匪’、‘巡边’、‘安置流民’为名,在东路,悄悄扩充实力。不要用‘振武营’的旧号,可以用乡勇、团练、或者商队护卫的名义。
钱、粮、器械,我们来想办法。但要记住,规模要控制,动作要隐蔽,绝不能授人以‘私募兵马’的口实。”
魏护和岳河精神一振,齐声应道:“明白!”
涿州城外的破败军营,仿佛成了被遗忘的角落。但在这角落中,余烬并未完全熄灭,而是在压抑和谨慎中,悄然积蓄着热量,等待着下一次燃烧的时机,或者……一阵足以将其彻底吹散、或助其燎原的狂风。
韩阳知道,自己已经走过了最危险的战场,却踏入了一个更漫长、更考验耐心和智慧的泥潭。
但他别无选择。要么在泥潭中沉没,被遗忘;要么,就想办法从泥潭中,挣扎出一条生路,甚至,将这片泥潭,变成属于自己的沼泽。
余烬犹存,心火未熄。乱世的路,还很长。
而他,才刚刚学会,如何在绝境与猜忌的夹缝中,艰难而顽强地,走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