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屋里,秀儿狐疑地看着壹号院儿。
“杨大哥不是给淑女姐姐送鸡汤去了吗?怎么不点灯呢?”
白寡妇喜悦之情溢于言表:“吃个饭点灯干什么?难道还能吃进鼻子里去不成?”
秀儿的眉毛挑了挑,默不作声地低头吃饭,白寡妇想了想,小声说道。
“秀儿啊,你现在也知道了,不是啥指腹为婚,是皇上赐婚啊。
皇上赐婚,就只能当大娘子了,这是谁也没办法的事儿。何况她本来就比你大……”
秀儿一口汤呛到了,练练咳嗽,燕儿赶紧跑过来替她捶背,用的劲太大,让秀儿有意无意地把胸挺得高了些。
奈何有些东西不像决心和志气,是努力就能有的,秀儿不得不承认,不但朱淑女比她大,就是李香儿也比她大。
如果按照这个标准排序,自己能排在第几啊?秀儿眼圈一红,悲从中来。
白寡妇十分后悔自己失言了,安慰道:“别急,别急,明天大娘给你炖个木瓜鸡汤补补身子。”
第二天早上,白寡妇正在解剖木瓜时,杨成和朱淑女来到堂前,正正经经地给白寡妇行礼敬茶。
白寡妇乐坏了,喝茶之后,偷偷捅咕朱淑女。朱淑女红着脸把一块卷起来的白布递给白寡妇。
白寡妇拿出一个古色古香的小匣子,装了进去,然后忽然愣住了,这个小匣子,好像只能装下一块儿布。
这还是当年母亲给的陪嫁呢,母亲也没过,自己将来能有七个儿媳妇吧……
不管了,车到山前必有路,白寡妇把小木匣递给朱淑女,十分郑重。
“老大啊,你把这匣子放在你箱子里,就能保佑你和杨成,还有将来的孩子顺风顺水,无病无灾……”
就在这时,大院儿的门被砸响了,传来了县衙捕头的喊声。
“杨老弟,快开门,知府大人下了牌票,因糖商把你告到了府衙,要提你去府城问案!”
众人一惊,刚从隔壁房中出来的秀儿也停住了,目光落在朱淑女下意识抓住杨成衣襟的手上。
一夜之间,朱淑女神色大变。之前六神无主,犹豫不决的样子一扫而空。
此时容光焕发,黑眼圈消失不见,神情安定从容,就连门外传来的坏消息都没能让她失态。
显然,朱淑女经过了和杨成的一夜沟通,已经开了窍,成了一个知深浅,懂进退,分上下,明缓急,了轻重,解人意,通前后,晓根底的女子。
白寡妇到时比较惊慌:“儿啊,府城可不是海盐啊,知府也跟你不熟,你去了可能会吃大亏的啊!”
杨成拍了拍朱淑女的手,安慰母亲道:“我早料到会有这一天了,已经做了准备,母亲放心。
刚好我也要带正叔去府城考秀才呢,顺便就把这官司打了。你们在家等着就是,不必担心。”
朱淑女小声道:“要不,我陪你去吧,路上也好照顾你的衣食起居。我很会照顾人的。”
白寡妇十分赞同,并表示这样工作学习生活三不误,没准等回来三方面都能收获满满呢。
杨成摇头道:“还是别了,你们在杨家湾,我心里踏实。带在身边只会分心。”
见两人还想坚持,秀儿走过来道:“大娘,朱姐姐,杨大哥说得对。他不是去玩儿的,是去打仗的。
官司为颂战,考场为文战,皆是凶险无比,岂有带着家眷上战场之理呢?
想当年我父亲乡试之前,提前一月沐浴斋戒,专心读书,晚上都是睡在书房里呢。”
杨成看了秀儿一眼,只见秀儿一双水杏儿一样的眼睛,正似笑非笑地看着他,知道她是在揶揄自己。
杨成笑道:“听秀儿一席话,胜读十年书啊。等以后我再娶了别的娘子,就用这一招。
轮到哪个不喜欢的娘子处过夜时,我就发奋读书,住到书房里去。”
秀儿哼了一声:“你既不喜欢,又为何要娶人家呢,这不是占着……站着说话不要疼吗?”
杨成笑道:“你没看见小黑吗,它有肉吃时,骨头也要埋起来不给别的狗吃,万一哪天饿了,没肉的骨头啃起来更香呢。”
秀儿气得眯起眼睛来瞪着杨成:“你别太自信了,以为埋起来的骨头就是你的了,你不啃,很多狗还惦记着呢!”
杨成的笑容变得格外温暖,声音也轻柔得像在安慰一个任性的小女孩儿。
“我不怕有人偷,有你帮我看着呢,要不是有你帮我把两个工坊打理得滴水不漏,我哪有精力对付外面的人和事儿?”
秀儿被杨成忽然的温柔弄得满脸通红,全身发软,不敢再看他,慌乱地转向白寡妇。
“大娘,有煮鸡蛋吗?我吃一个好去工坊了,一大堆事儿呢。小燕儿,拿点吃的跟我走!”
看着秀儿步履慌乱地往外走,白寡妇才反应过来,赶紧喊:“怎么这么急,得吃饭啊,中午记得回来喝木瓜汤啊!”
杨成笑着走出大门,捕头诧异地看着杨成:“老弟,你被人告到府城了,怎么还这么高兴吗?”
杨成笑道:“我估计,郭大人也得跟我们一起走一趟吧。”
捕头惊讶道:“这你都知道?没错,知府大人让郭县尊一同前往,联席共审,以示公正。”
杨成心里明白,这不是以示公正,而是要震慑郭纲,同时看看有没有机会抓他的错处。
知府虽为知县上级,在很多事儿上可以命令知县,甚至臭骂知县,但并没有处置知县的权利。
甚至如果不是大案子,知府都没有直接越俎代庖,替知县判案的权利,而只能驳回令其重审。
知府要动知县,必须准备好材料,上报吏部,要求吏部对知县进行制裁。
如果吏部认为这些材料还不足以对知县罢官免职,那么知府干生气也没办法。
有人可能奇怪,既然知府对知县无能为力,那知县为啥要对知府毕恭毕敬呢?
因为知府虽然不能让知县罢官,但知县如果想要升官,就最好不要得罪知府。
吏部对官员的考评中,顶头上司的意见是很重要的,而且知府的工作内容中,本就包含给属下知县写考评这一项。
也就是说,知府不能让知县丢官,但很大程度上能让知县升不了官儿,所以只要有点追求的知县,自然都怕得罪知府。
知府这次让郭纲一起去审案,明显是要当众揪出郭纲的错处,打个结结实实的报告,让郭纲丢官儿。
郭纲作为官场老狐狸,加上有后台高定的提点,对此自然也心知肚明。
因此当他出门上车时,看见杨成,忍不住苦笑道:“这次这关,我可比你难过。
如果输了官司,你不过是交出那些地契,被海盐百姓骂一顿,我却可能因为糊涂偏袒而丢官。”
杨成摇头道:“郭大人公正严明,海盐百姓尽知。若有人敢污蔑大人,海盐百姓当送万民伞向朝廷请愿。”
郭纲闻言大喜,心里顿时有了底。自古以来,百姓出万民伞请愿护官,那都是千古佳话。
想不到有朝一日,自己也能得到此等待遇。与之相比,丢官都显得不那么重要了。
因为明朝讲究个失官不失身,犯了错丢官免职是常事儿,但官身不丢,随时可以起复。
一个得过万民伞的官儿,即使当时丢了官儿,想要起复也是分分钟的事儿。
这保证若是别人说的,郭纲或许还不信,但出自杨成之口,那就八九不离十了。
一念及此,郭纲甚至都有点期待知府赶紧找茬儿了,自己方可好好显示一下文人风骨。
杨成和李正乘坐刘通的马车,虽不豪华,但却比知县的宽敞,因为刘通的马车不光是拉人的。
明朝是一个十分讲究也十分死板的朝代,不但衣冠纹绣,甚至连马车的规格等级都规定的很细。
例如前面说的,天子六乘,藩王四乘,官员两乘,百姓一乘,这是说的拉车的马匹数量。
具体到车厢规格,天子的轴距最宽,藩王次之,官员百姓一次递减,越来越小。
车厢上用来挡风尘的帘子,那也是分档次的,能用什么布,能插什么图,十分讲究。
但上有政策,下有对策,民间富户儿也想宽绰点怎么办呢?那就按货车标准来。
货车是拉货为主的,宽大能装是基本的,马匹数量也可以按需要的动力来配置。
只是货车的车棚儿不能搞得太豪华,外观要以朴素为主,就像拿金杯车改商务车一样。
但车里却是别有乾坤,小书桌、碳炉、锦被样样俱全,让李正叹为观止。
“有这样的马车,当真是错过了客栈都不怕了,露宿荒郊,倒也是一番野趣儿。”
杨成心说如果你是女儿在这车里,我还有些野趣儿,跟你有什么野趣儿可言?
这次出行,杨成没有带一群护卫,因为这是公差,知府那边派了捕快下来,县衙捕头也随行。
且一路只走官道,若是这样还有人敢半路动手干点什么,那大明也太烂怂了,杨成可就真敢造反了。
一路平安来到府城,府城捕快让两人住到驿站去,剩下个李正不在公事之内,人家不管。
李正头一次到府城,乍然孤身一人,难免有些惊慌。杨成掏了点钱,请驿丞行个方便,一起住下。
大明的驿站按规矩是只接受体制内的人,相当于政府招待所儿,住在里面的人无需花钱,只要签单即可。
然后驿站定期拿着这些签单,到兵部核销,由兵部统一拨款,给驿站中人发放钱粮俸禄。
因此驿站是铁饭碗,但碗不大,油水有限。最多说点好话,请来往人员签点花账。
例如某官吏在驿站住了两天,按身份是每天二百文的伙食及住宿标准,不超标就可以。
但该官吏有胃病,吃得少,或是刚做了亏心事儿,要吃斋,每天可能有一百文就够了。
驿丞就会跟该官吏商量,虽然你只吃用了一百文,你看能不能按两百文签个字呢?
然后我再给你五十文,咱们一人赚上五十文,你好我好大家都好,如何?
看起来还挺好赚的,是吧?其实不然,这个方式非常危险,需要极强的眼力和经验。
首先这官吏必须是个贪官,你才能跟他商量。万一撞上个清官,就大事不好。
如果是那种佛系的清官,他不贪也不告还好,万一碰上个海瑞那样的杠头,就等着被杀头吧。
所以驿丞在主动出击之前,不但要先通过该官吏的仆从打听此人的为人,还得注意听各地官员的风评。
例如郭纲郭大人,由于杨成的大力宣传,整个府城皆知他是两袖清风的大清官,驿丞压根就没敢上前去撩这个骚。
所以驿站为了创收,私下里也会接待非体制内的散客,前提是要保证安全,不是来搞潜伏刺杀某个官员的。
这类客人因为无需记账,所有收入都归驿站所有,真查出来,罪过也比开花账贪污小得多。
糖商们作为原告,是不需要住在驿站里的,他们包下了府城最高档的客栈“好大客栈”。
好大客栈是典型的豪华客栈,一楼餐饮,二楼娱乐,三楼客房。
此时糖商们都集中在一楼,就着酒菜,商讨明日上堂后的策略。
黄仁扫视了众人一圈儿,目光落在了潘亮的身上,潘亮此时就在不起眼的角落里默默喝着热茶。
“潘兄,潘家一直是糖商中的大户,可这次到府城告状,你最不积极!
我等都是早早来到府城,可你签完联名诉状后,就不知所踪,直到今日才赶到府城!
我素知你与杨成交好,但此次之事,关系到全体糖商的凭证之事,事有大小轻重!
若是你为了与杨成的私交,对此事漫不经心,可别怪凭证下来时,大家论功行赏!”
随着王道亨明确表态支持黄仁,糖商们中大部分已经向新领袖黄仁靠拢了,原本的糖行霸主潘家身边只剩下两三个铁杆儿盟友,显得十分落寞。
一个投靠了黄仁的糖商指责道:“我得到消息,潘亮这些日子,一直在跟下面的糖农们接触,行踪诡秘,黄会长应该问个清楚。”
黄仁点头,对小弟的态度表示满意:“潘兄,现在还没到每年和糖农们协商价格的时候,你单独接触他们,是何用意呢?
莫非你想靠糖农们的支持重回会长之位?那未免痴心妄想了。糖农们是糖业最底层,他们要靠我们吃饭。
他们就是做出再多糖来,没有朝廷发放的凭证,没有糖商会众人的渠道,他们的糖只能在家里发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