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六章 官司输了

一个冷知识,纯正的糖其实是很不容易发霉的,甚至白糖还能用来杀菌。

但也不是说糖就不会变质,糖越纯就越不容易坏,成分越杂就越容易坏。

所以那种奶糖、软糖,巧克力糖放时间太久了,就尽量别吃了吧。当然在明朝时没有这方面的烦恼。

但红糖比白糖更原始,也就更容易变质些。红糖的储存关键是干燥,越干燥越不容易坏。

可偏偏糖农们都在南方沿海之地,气候潮湿,所以红糖生产出来后,确实不能存放得太久,需要尽快卖出去。

多年来,糖商会掌控着销售渠道,他们低价购进糖农们生产的红糖,销往全国各地,乃至海外。

术业有专攻,糖农们没有资金和经验自己把糖卖到各地市场,糖商们也不屑于自己种甘蔗产糖。

因此双方互相需要,互相制衡。但这不并表示双方的地位是平等的。

这就像地主虽然也能种地,但他不屑于过佃户一样劳苦的日子,自然也不会去钻研佃户的手艺。

糖商们就是糖业中的地主,而糖农们就像是糖商的佃户,糖商们拥有更高的地位和主动权。

就像地主和佃户每年底都会进行一次议佃一样,糖农和糖商每年底也会谈一次明年的收购价格。

糖农们也有组织,叫糖农会,双方会长会各自带上几个代表,进行激烈的侃价儿。

侃价儿过程十分激烈,不比地主和佃户之间每年的议佃来得温柔,偶尔也是会动手的。

但一旦双方谈好价格,当年所有的交易都要按这个价格走,不能高也不能低。

若是哪个糖农和糖商私下商量了另外的价格,无论高低,都会被两方人视为破坏规矩,踢出组织。

因为今年的双糖大会还没有召开,所以潘亮私下去找糖农也不算违规,只是众人都不明白他要干什么。

他单独去谈价格毫无意义,别说他已经不是糖商会的会长了,就算是,他一个人也确定不了价格儿。

想要垄断糖源?那更不可能,别说他一家财力根本吃不下糖农会,就是吃得下,糖农会也不会同意的。

生意想做好,就得多头对多头,大家都有腾挪的余地。如果多头对寡头,那就等着被人拿捏吧。

所以除非潘亮能给出一个极高的价格,糖农会才有可能考虑让他垄断,但他不可能出得起。

何况就算潘家真的砸锅卖铁,要以一己之力对抗糖商会,在今年也已经没有意义了。

今年卖糖要靠朝廷的专营凭证了,潘家就算能吃下所有红糖,也一粒都卖不出去,只能眼睁睁等着破产。

所以众人想来想去,都想不明白潘家这时候脱离群众,到底是几个意思。

黄仁其实对此倒是喜闻乐见的,他毕竟刚当上会长,根基还不稳,潘家余威犹在。

如果潘亮多出几步昏招,更快地削弱潘家的声望,对自己是有利无害的。

所以黄仁此时逼问潘亮,同时又把他各条路都堵死,完全就是为了杀人诛心。

潘亮神色平静的放下茶杯,嘘了一口寒气,淡淡说道。

“糖商会如今是黄家说了算了,潘家长辈们,都觉得黄会长未必会如当年潘家那么有心胸。

黄会长背靠朝廷,大权在握,万一要砸潘家的饭碗,潘家这一大族人,总还得吃饭啊。

所以长辈们让我另想些办法,为潘家找点新出路。所以我也想买块地,弄个作坊当糖农。”

众糖商无不愕然,随即就是议论纷纷,表情各异,不一而足。

黯然神伤者有之,这些人良心未泯,觉得潘家当了多年会长,一直很照顾中小糖商,很讲信义。

如今堂堂糖商霸主,沦落到要去当糖农了,这就像地主破产,要给别人当佃户去了一样。

事不关己者有之,这些人都是小糖商,能力小,责任也小,谁当权跟谁,毫无心理压力。

欢呼雀跃着有之,以黄家为核心的几家糖商,之前一直被潘家压制,如今跟着黄家翻身了。

不但都混了个副会长一类的名头,将来在凭证数量上自然也能多得,自然是咱老百姓今儿个真高兴。

最可恨的是一些原本跟着潘家得力的糖商,此时见潘家沦落至此,不但不难过,反而落井下石。

“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当年潘家那么牛,可曾想过今天?”

“不对吧,你老兄当年只是个推车卖糖的小贩儿,是潘家分给你一块地盘,你才有今天的吧?”

“那咋了?老子这些年舔潘家是白舔的吗?他们才给我这么点恩惠!

你看看人家黄会长,我只舔了这几天,就已经答应让我当糖商会里的第五副会长了!”

“这位老兄所言极是,我当初也是对潘家忠心耿耿,可你猜怎么着?

我想娶潘亮的妹子为妻,结果他一口就给回绝了,就好像我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一样。”

“阁下要么照照镜子呢?潘亮的妹子是不是天鹅我不知道,但阁下确实有点像癞蛤蟆。”

一时之间,黯然神伤者和落井下石者彼此唇枪舌剑起来,充分展现了即使是投降派中也分彻底程度。

黄仁将这些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他倒没打算大大奖赏落井下石的,而是提醒自己要小心这帮家伙。

黄仁只是小心眼儿,但不是蠢。他深知这些落井下石的家伙,根本不管井下的是谁,谁在井下他们就砸谁。

黄仁皮笑肉不笑地说道:“唉,何至于此?潘兄尽管放心,有我黄家一口饭吃,总少不了潘家的一口汤喝。”

潘亮看着黄仁,忽然笑了:“多谢了,但我不爱喝稀的。”

第二天,知府升堂,公开审理糖商状告杨成欠债不还一案,府城百姓纷纷到场围观。

人们常常有个误区,就是府城百姓一定比县城百姓见过更多市面,看过更多热闹,其实未必。

就拿围观审案来说,府城百姓就远不如县城百姓幸福。因为知府衙门轻易是不审案子的。

知府统管各县,各县中的案子都由知县审理,就连府城中发生的案子,知府一般也不会亲自审理。

为什么呢?因为府城里往往也有知县,这种就叫做附廓知县,案子仍然要由知县来审理。

附廓知县意思是,县衙设在府城里,辖区也和府城范围重合,其倒霉程度类似于京兆尹。

你的一举一动,都在上级眼皮底下。你判的案子稍有不公,苦主就可能去府衙击鼓鸣冤,实在是压力山大。

所以官场有口号:前世不善,今生知县。前世作恶,知县附廓。恶贯满盈,附廓省城。

所以府城百姓虽在府城,见过的府衙开堂审案次数也是寥寥无几,看热闹的情绪比县城百姓还热烈。

尤其是穷人告穷人,穷人告富人,富人搞穷人,这都见得多了,富人告富人的,还是极少见的。

因为富人之间天然的阶级感情和体面心理,让他们更喜欢庭外和解,而不是上堂让那帮穷棒子们看笑话儿。

但今天糖商会状告海盐富豪,话题程度拉满,让府城百姓们连饭都不吃了,就纷纷跑来抢占位置。

可惜业余的永远干不过专业的,起早贪黑排队的,永远干不过有组织有关系的。

“绝佳位置,前排正中,后面不挤,左右轻松,一览无余,音质高清,一百文钱,少了不中!”

“这太贵了吧,看个热闹就要一百文钱,大哥你这地方也不是买来的租来的,没有成本,便宜点吧。”

“三更得信,排到五更。披星戴月,刺骨寒风。分工合作,里外沟通。要的不多,地道天公!”

“拉倒吧,你就别骗人了,我都看见了。我们排队的时候,前边两排位置都被衙役拉上线了不让过。

刚才你们几个以来,衙役就把线撤掉了,让你们占了前边两排的位置,还好意思说什么披星戴月?”

“人情要送,关节要攻。不给好处,一样被轰。童叟无欺,不骗不坑,有钱就来,没钱收声!”

就在黄牛和看热闹的人激烈议价之时,两排衙役已经站定,随着一声“升堂,威武”,知府大人迈着方步从后堂走了出来。

此时糖商和杨成等人早已被带到堂上,除了得到皇商身份的黄仁和有粮长身份的杨成外,其他人都跪下了。

知县郭纲则另有礼遇,被衙役带到知府主案旁边的椅子旁,等知府落座后,郭纲便也坐下了。

知府轻轻拍了一下惊堂木,就像怕吓到谁似的,显得云淡风轻,温文尔雅。

“商业纠纷,本非重案,本来也不该本府来管。但朝廷刚下旨糖业纳入专营,可见对糖业的重视程度。

当此时,糖商会集体状告一人,声称此人欠债不还,会影响糖商们资金周转,进而影响糖业稳定。

那这就不是小事儿了,故而本府破例审查此案。为表公证,特将当初主审此案的海盐知县请来共审。

原告有何冤屈,被告有何情由,皆可畅所欲言,本府自当主持公道!”

这番话说的有情有理,又拉扯上了朝廷对糖业的重视,为后面的偏袒行为找到庄严的理由儿,令杨成暗自赞叹,果然是个官场高手。

相比起来,郭纲的段位显得就低了一些,经常表情做作,略显浮夸,容易被人看出些不对劲来。

如果说郭纲是金某影帝奖候选人,知府至少是戛某影帝候选人,而靠山会里肯定还有奥某影帝候选人。

糖商代表黄仁发言:“知府大人,杨成本是一乡野村夫,因能做糖霜而进入糖业。

他是前糖商会会长潘亮的客户,所以当其缺钱之时,潘亮号召糖商会为其筹款。

当时他以海盐农户土地为质押,想我等借贷大量钱财,却迟迟不能归还。

我等皆是商人,如今朝廷重视糖业,纳入专营,我等也都需要钱财周转,以支持朝廷。

故而我等向杨成讨债,可杨成却拒不还债,我等便要求将土地过户,他又抵赖不肯。

我等告到海盐县衙,海盐知县以借贷周期未到为由,不但驳斥我等诉求,还动刑打了我等。

我等既急需钱财周转,又咽不下这口气,只好越级上告到府衙,还望知府大人主持公道!”

黄仁说得声泪俱下,众糖商连连点头附议,知府点了点头,转向杨成。

“杨成,众糖商所言,可属实吗?你可有何辩解处?”

杨成淡然道:“大人,我向糖商们借钱属实,以土地质押也属实,但他也说了,期限未到。

若是期限未到之债务,皆可强行逼债,那天下借贷之人,岂不都要被谋夺财产了吗?”

知府拿着状纸抖了抖:“可糖商们明确放弃利息,又愿意倒贴你一成利息,这便是了。

律法有定,凡是出借之人,若自身遭遇变故,可放弃利息,乃至倒贴,提前索贷。

否则若限期未到之债务,皆不可索债,那天下出借之人,岂不都要捧着金饭碗饿死了吗?”

杨成抬头看着知府:“大人,糖商遭遇了什么变故?朝廷将糖业纳入专营,与糖商资金何干?

过去朝廷未纳入专营,糖商们便不急需资金,朝廷一纳入专营,粮商们便急需资金,是何道理?

难道说粮商们是急需资金去上下打点,贿赂官员,以求获得更多的专营凭证吗?”

糖商们都吓了一跳,黄仁赶紧站出来:“大人,杨成信口开河,诬陷我等行贿打点。他在诽谤我,他在诽谤我啊!”

知府板起脸来:“糖商为何急需资金,乃是糖商的商业私密,本府无需追究。

但你毫无根据,妄自揣测他们是要行贿官员,确有诬陷之嫌,对朝廷也是不敬的。

念你初犯,本府不予追究,但这场官司,本府已有定论……”

杨成之所以跟他们掰扯许久,其实就是想看看知府究竟是不是靠山会的,能偏袒到什么程度。

如今听其言,观其行,已经知道就算原来不是,如今肯定也已经是了,便看向糖商人群。

跪在人群中的潘亮和几个铁杆糖商,都冲杨成点了点头,杨成的目光又看向堂下看热闹的人群。

刘通和杨牛出现在了第一排C位,价值一百文钱的冤大头位置上,也冲杨成点头。

杨成心中安定,微笑听着知府大人装都不装了宣布的判词。

“本府判定,糖商出借,杨成借贷,期限未到,事急索还。倒贴利息,与法有据。

现判定糖商有理,杨成应于三日内归还糖商出借的九成资金,若不能归还,则交割质押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