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帝往后退出一步,抬手掸了掸袖口,仿佛刚才那场领域厮杀只是沾了点灰。

森罗死域已经压到他身前,血雾中的手臂几乎碰到长袍,可他连护体煞气都懒得重新撑起,只抬起头,百无聊赖地瞥向阴王。

“收了吧!”

“你现在这副样子,照全盛时期的七成都不到,打起来无趣得很!”

远处的刘年听到这话,嘴角一抽。

“装逼也得看场合吧?”

这口气,分明是在嫌弃阴王太弱啊!

刘年压低嗓门,往楚凌霄身边靠了靠。

“四姐,你觉得阴王会不会被这句话刺激得直接拼命?”

“会。”

楚凌霄只回了一个字,手中金枪已经横在刘年身前。

刘年脚下一挪,站得更靠后了些。

战场中央,阴王掌中的九幽诛天矛还在凝聚,矛身每多出一寸,周围便多出数条空间裂口,刚刚退开的阳门众将也重新绷紧身体。

阳帝却抬起手,对着那柄长矛随意摆了两下。

“散了。”

“寡人既然收手,便没兴趣趁你虚弱杀你,你也用不着摆出这副吓唬人的模样。”

阴王没有动。

黑红双瞳穿过翻滚的血雾,牢牢锁住阳帝。

“现在是你杀我唯一的机会!”

他的语气平缓,九幽诛天矛上的暗红血线却在迅速增加。

阳帝听完,竟点了点头。

“寡人也是这么想的。”

刘年差点被这句话闪了腰。

阴王显然也没料到阳帝会承认得如此干脆,掌中长矛微微一顿,连森罗死域里那些远古魔神虚影都停下了动作。

阳帝转过身,先看了看古老,又扫过身后的几人。

阳门众将几乎人人带伤。

他收回视线,脸上的轻慢少了几分。

“可惜,寡人现在没时间啊!”

阴王掌中的长矛又凝实了些。

“还有比杀我更重要的事?”

阳帝闻言,笑了一声。

“当然!”

他抬手指向正在塌陷的皇陵。

地底的两条子母阴脉已经消失,大片尸心接连破碎,缠绕九都遗址的尸气正在散去,可远方仍有一根根暗红气柱立在天地之间。

刘年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心头猛地一沉。

那些气柱来自不同方向。

洛京有。

更远处也有。

陈涌在夏国多处埋下尸种,如今子母阴脉破碎,百万尸煞失去操控。

它们还在人间。

还在吃人!

“子母阴脉已破,第八条阴脉很快便会现世。”

阳帝看向阴王。

“去吧。”

“把它找出来,想必再吞这一条,你便可恢复巅峰,到时再与寡人决一死战也不迟。”

这句话落下,阳门众将的反应各不相同。

铁痴低着头,没有吭声。

刑屠握住刀柄,明显不赞同,却也没有当众顶撞。

罗萨擦了擦下巴上的血,轻轻念了声佛号。

古老只是看着阳帝,仿佛早就猜到了这个结果。

刘年的眉头越拧越紧。

放任阴王吞噬第八条阴脉?

前面几条阴脉已经让阴王强到这个地步,再吞一条会变成什么样?

“四姐,阳帝真有把握?”

“不清楚。”

楚凌霄盯着阳帝的背影。

“但他敢放,便不怕阴王取。”

刘年咬了咬牙。

“我怎么感觉这事不太对啊?”

刚才阳帝明明占着上风。

即便要救人,也没必要放了阴王,更不应该鼓励他去吸阴脉。

况且,第八条阴脉现世以后,会带来什么灾难,谁也说不准。

阴王若先一步找到那里,沿途又有多少人要死?

刘年正想开口,阳帝已经转身看了过来。

“少用那种怀疑的表情看寡人。”

“百万尸患遍布人间,每拖一刻,便有无数人死,寡人与他这一战可以拖,世间百姓可拖不起!”

刘年没惯着他。

“你还记得百姓?”

“当初南丰被尸煞围城,崇元带着一千多个道门弟子拼命,你躲在他身体里连个屁都没放!”

“你要是早点出来,他们用得着死?”

阳帝沉默片刻,脸上那点笑意慢慢淡去。

“他若不死,我怎么出来?”

刘年还想再说什么,可远方突然升起一股尸气,打断了他。

那股尸气离九都不算远。

从气柱的规模来看,少说也聚集了数万尸煞。

阳帝转过头,抬手朝那个方向点去。

一道白金光芒从指间飞出,冲上高空后轰然散开,化作数百道流光,落向阳门众将。

古老身上的伤势最先止住,铁痴塌陷的胸膛也传出骨骼复位的声响,罗萨低头看了看正在愈合的伤口,忍不住咧开了嘴。

“阳帝,贫僧这条命才刚捡回来,又要干活?”

“你可以不去。”

“当真?”

“寡人先送你去轮回!”

罗萨脸上的笑容顿时僵住。

“阿弥陀佛,贫僧突然觉得,自己还能再战三天三夜。”

“那便闭嘴。”

阳帝收回手,白金光芒在他身后化作一道横贯长空的法印。

“阳门听令,分别赶往各处,封锁尸潮,救下活人,不得延误。”

古老将拘魂幡扛回肩头,率先躬身。

“遵帝令!”

阳门众将陆续领命。

刘年看着他们,心里的火气仍未消下去,可人间尸患就在眼前,继续纠缠只会浪费时间。

他扯了扯楚凌霄的甲袖。

“四姐,咱们也撤?”

楚凌霄微微颔首。

“十万楚家军已聚,末将可分兵五路,协助清剿尸患。”

刘年点了点头,又朝阴王那边看了一眼。

“先回舜城找大姐她们吧,弄清各地伤亡,再决定往哪儿走。”

“喏!”

楚凌霄干脆抱拳。

此时此刻,阴王掌中的九幽诛天矛已经散去,笼罩半座皇陵的森罗死域也在回缩,血雾里的魔神虚影一尊接一尊沉入地下。

他没有答应阳帝,也没有拒绝。

可那双黑红瞳孔始终盯着阳帝。

“你会后悔今日的决定。”

“寡人做过太多值得后悔的事,多这一件也无妨。”

“第八条阴脉归我!”

“自然!”

两人短短几句话,听得刘年心里直发堵。

这两位倒是轻松,一个放,一个拿,仿佛阴脉出现在哪里都与人间无关。

“你们两个商量完了?”

刘年忍不住插了一句。

“第八条阴脉要是出现在城里,死的人算谁的?”

阳帝抬起下巴。

“有寡人在,死不了多少。”

“多少算不多?”

“你很烦。”

“巧了,我看你也烦!”

阳帝看了他片刻,突然抬手一抓。

刘年还没来得及躲,体内的阳煞便躁动起来,一团白金火光从他胸口浮现,险些被阳帝直接拉出去。

楚凌霄瞬间出枪。

枪锋卡在两人之间,硬是把那股牵引之力截断。

十万楚家军同时抬枪,皇陵废墟上顿时响起整齐的甲叶碰撞声。

阳门众将也向前踏出半步。

刚刚缓下去的气氛,再次紧绷。

“想动主公,先过末将这一关。”

楚凌霄握枪而立。

阳帝低头看着近在身前的枪锋,眉梢抬了一下。

“寡人只是看看他的阳煞。”

“休想!”

“呵!我能杀阴王,自然也能杀你!”

“你可以试试!”

刘年听得心脏突突直跳,这四姐太硬气了,一句也不让啊!

这要是真打起来,那可就麻烦了。

刘年正要开口说点儿什么,皇陵西侧的废墟深处却毫无征兆地传来一声巨响。

砰!

刘年耳中顿时嗡鸣,脚下的碎石也跟着跳了起来。

那声音来得太突然,听着像是枪响,却完全没有火药燃烧的气味,爆开的鬼力顷刻间便扫过整片皇陵。

阴王猛地转身。

阳帝身后的白金法印瞬间收拢。

楚凌霄反手将刘年压到身后,十万楚家军齐齐调转枪锋,指向那片漆黑废墟。

“枪?”

刘年捂住耳朵,声音都变了调。

“谁他妈敢在这个时候开枪?”

下一刻,古老肩头的拘魂幡猛然鼓起。

他举着的幡,还没来得及落下,幡面正中央已经爆出一团刺目的金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