紧接着,幡面鼓起了一刹那。

刘年先是看见了一点酒红。

很细。

细得像有人在废墟尽头轻轻点了一下指尖。

下一瞬,那点酒红色鬼力撕开黑雾,拖出一条笔直到近乎蛮横的弹痕,擦着阳帝身侧的白金光芒掠过。

白金火光被它刮得一偏。

阳帝的衣袖微微扬起。

子弹却没有半点迟疑,径直钉进了拘魂幡的幡心。

咔嚓!

轻微的声响传出,像一块薄瓷裂开。

可落在古老耳中,却像有人把他的骨头一节节掰断。

“不好!”

拘魂幡中央先是凹陷下去,随后绽出刺目的金红光芒。

幡面上那些扭动的人名、鬼纹、旧村规矩,全都像被火舔过的纸灰,开始大片大片脱落。

古老的手猛地一抖。

他伸手去压,可刚碰到幡面,整只手便被震得皮开肉绽。

“找死!”

古老嗓子都哑了。

可幡面上龟裂的纹路顺着拇指大小的弹孔,瞬间爬满。

紧接着,整面拘魂幡又发出一声轻响,随后半空中应声炸成漫天齑粉。

刘年站在碎石堆上,喉咙干得发疼,脑子一下子空了。

碎了?

拘魂幡……碎了?

他被无名碑抹去痕迹,被所有人忘记,像条野狗似的在荒漠里爬回来。

半年的窝囊。

半年的陌生眼神。

还有八妹九妹看他时那种客气又疏离的笑。

就这么一枪。

就碎了?

古老眼眶一下子红了,全是要吃人的狠意。

“沈宴清!”

他一字一顿,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来。

下一刻,古老整个人已经冲了出去。

拘魂幡碎了。

幡中规则也碎了。

这件东西跟随阳门多年,收鬼,困魂,压规矩,最后更借无名碑之力抹去刘年存在的痕迹,也是牵制他的筹码。

如今,却被这一枪直接点穿!

古老连伤都顾不上了,就想冲上去拼命。

可他刚踏出半步,眼前白金光芒一横。

阳帝抬手拦住了他。

“别动!”

古老猛地转头。

阳帝脸上的笑意彻底淡了,目光落在远处废墟上,眸底第一次多了点认真。

“红级巅峰!”

古老胸口剧烈起伏。

他盯着那片黑暗,手指还在滴血。

“臣,知道她是谁。”

刘年此刻彻底懵在了当场。

他看着那些拘魂幡化成的灰在他眼前飘着,落着。

某种压在身上的东西,突然松了一下。

像勒住脖子的绳子被刀刃割开。

刘年下意识摸向自己的胸口。

那里没有伤。

可他偏偏觉得胸腔里有什么东西轰然开闸。

记忆。

名字。

痕迹。

因果。

刘年眼前一阵发黑,脚下踉跄半步。

楚凌霄立刻抬手扶住他。

“主公!”

刘年想说没事。

可一时之间,却说不出话来。

手机里曾经消失的聊天记录,出租屋楼下早点摊儿老板娘含糊叫出的“刘小哥”,南丰街头某个路人抬头看直播时脱口骂出的名字。

还有庆生楼里那一张张熟悉的脸。

那些断裂的线,正在一根一根接回去。

疼倒谈不上。

就是酸!

酸得眼睛发胀。

他缓了好一会儿,才勉强压住喉咙里的那股劲。

丢人!

当着四姐和十万阴兵的面,差点没绷住。

刘年抬头。

极远处的断壁上,酒红色旗袍被风吹得微微贴住腿侧。

沈宴清站在那里。

她孤身一人。

背上背着桃木剑,发髻有些乱,唇色却仍旧艳得扎眼。

右手抬着。

食指与拇指还保持着手枪的姿势。

指尖冒出一点淡淡的烟。

像刚刚开的那一枪,只是她随手吓退了哪个不长眼的小鬼。

可刘年知道,大姐这一下等了多久。

她没有趁阴王跟阳帝开打时乱动。

没有在阳门众将负伤时贸然出手。

她等到阴王收域,阳帝分神,古老手持拘魂幡,所有人都放松的那一刹。

这一枪。

不知大姐已蓄谋多久了!

沈宴清的胸口微微起伏了一下。

隔着这么远,刘年都能看见她指尖在颤。

她却很快把手放下,像是怕别人看见。

“大姐……”

刘年嗓子发紧。

沈宴清没有给他煽情的机会。

她猛地抬眸,声音穿过半座皇陵废墟。

“刘年!快走!”

话音落下,刘年心里那点酸劲瞬间被压了回去。

对!

现在还没到感动的时候。

古老仍旧想杀人。

阳帝站在旁边。

阴王也还没走。

人间还有百万尸煞。

这一枪爽归爽,可爽完得活着。

刘年刚握紧手里的阳煞,阳帝忽然看了过来。

他脸上重新浮起一点笑。

那笑很淡,明知道此刻的这张脸不再是崇元了,可偏偏还是让人想揍。

“别这么紧张!”

古老没有再往前冲,可手指已经扣紧拘魂幡残杆,掌心血肉模糊,骨节皆露。

阳帝侧目看了他一眼,又回过头来笑道。

“如此一来,你与我阳门的恩怨,便该清了吧?”

刘年一怔。

清了?

他看了一眼满地幡灰,又看了看远处的大姐。

阳帝这是默许?

难道......

他早知道大姐藏在那里?

刘年想到这儿,后背一阵发凉。

阳帝好像看穿了他的心思,慢悠悠道:“别用这种眼神瞧寡人。寡人若真要拦,她这一枪出不来。”

刘年嘴角抽了一下。

“那我还得谢谢你?”

“谢倒不用。”

阳帝负手而立,语气轻飘飘的。

“按照往日交情,你我似乎还有君臣之缘。戚将军,要不要拜见你家主公啊?”

刘年脸色顿时黑了。

刚才一直紧绷的弦一下子绷不住了。

“我拜你大爷!”

楚凌霄握枪的手微微一顿。

十万楚家阴兵也齐齐沉默。

这话很刘年。

十分稳定。

阳帝并未动怒,反倒笑了声。

大概在崇元身体里待久了,那种高高在上的帝气里,硬是掺进了一点欠揍的贫劲。

“无妨。”

“你是刘年也好,戚镇山也罢,都一样。”

“浩劫已经落到人间,谁也躲不开,而且你也不可能袖手旁观。”

说完这话,阳帝又转向阴王。

“散了吧!”

“各自为战。”

阴王立在塌陷的墓道前,黑红双瞳冷冷扫过来。

拘魂幡碎裂,对他没有半点触动。

或者说,世间大多数事都很难让他动容。

他在意的只有阴脉。

以及阳帝这条命。

阴王没再开口,脚下黑紫煞气骤然卷起。

皇陵废墟上空被撕出一道漆黑裂口,裂口里隐隐传出万鬼低嚎。

刘年手背一麻。

体内阴煞跟着躁了一下。

这感觉很烦。

像有人在他骨头上弹了一下。

他刚要压住那股阴煞,阴王已经腾空而起,黑袍猎猎,转眼没入天际。

森罗死域残留的血色也跟着退去。

皇陵上方终于露出一点灰白天光。

可那天光照下来,地上全是尸骨、碎甲、血泥,还有被震断的宫墙石柱。

刘年一点轻松感都没有。

阳帝转过身,白金法印在他身后缓缓展开。

“阳门听令。”

古老垂首。

铁痴、罗萨、邢屠等人亦各自收敛气息。

他们都负了伤,有的伤口还在渗血,可在阳帝开口后,没人再耽搁。

“分赴各地,封锁尸潮,先救活人。”

“喏!”

楚凌霄看着阳帝发号施令,赶忙看向刘年,低声道:“主公,南丰与舜城仍有尸患。楚家军可分兵五路,先护百姓撤离,再围杀散尸。”

刘年点了点头。

四姐说话从不绕弯。

这时候听起来比阳帝顺耳多了。

“先回舜城。”

刘年看向远处的沈宴清。

大姐站在断壁上,没有靠近。

她在等他走。

亦或是还在防着阳帝。

刘年抬手朝她那边挥了一下。

沈宴清似乎笑了笑。

隔得太远,看不真切。

但刘年知道,她看见了。

心里那块堵了半年的石头,终于松了一角。

刘年看向楚凌霄。

“走吧,我们回去好好计划一下!”

楚凌霄颔首。

“喏!”

她转身,甲叶相撞,发出清冷的声响。

身后十万楚家军仍旧列阵如山,残旗在风里猎猎作响。

楚凌霄抬起金枪,正要分派各路军阵。

可她的声音还没出口,动作却突然停住了。

刘年好奇地跟着看过去。

密密麻麻的楚家阴魂之中,有一个很不起眼的位置。

那里站着一个老兵。

铠甲残破,甲缝里还残着旧战场的黑血。

白须白眉。

身形却挺得笔直。

他原本和旁人一样低头待命,像一截沉默了千年的旧枪杆。

可就在楚凌霄回身的那一瞬,他慢慢抬起头。

隔着十万楚家阴魂。

隔着满地皇陵废墟。

隔着千年的风沙与血债。

那老兵,看向了她。

楚凌霄表情,僵住了。

她握枪的手指轻轻收紧。

刘年离得很近,清楚看见了她的眼尾,一点点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