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听这话,我眼前一亮,紧跟着问道:“你也姓尤?”
老尤有点懵,一指古塬村说:“村子里一半人都姓尤,我咋不能姓尤?”
“我不是那意思。”
说了句抱歉的话,我话锋一转,又问,“那你认识尤仁嘉吗?”
老尤脸上掠过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变化,嘴里却什么都不说。
“你是不是认识她?”
“不认识。”
“他就是古塬村的,你咋可能不认识呢?”
老尤不再理我,用黑手使劲勒了勒草绳,在车辕上打了个结,又把曳盛往肩膀上一搭,拉起架子车就走。
这回天津大发挡在了前面,我不走他也走不了。
我又问:“我找她有事,告诉我她在哪?”
老尤抬高了声音:“不认识,就是不认识。”
见状,谢春红从面包车里拿来了拖车绳,要帮老尤把架子车拖回去。
老尤连连摆手:“用不着,你们该忙忙去吧。”
“小白,去,绑上。”
谢春红把拖车绳塞到了我手里,兀自说道,“尤大哥,路面又湿又滑,苞谷秸秆也是湿的,这一车可不轻,碰上就是缘分,你就别客气了。”
如此一来,老尤也盛情难却,只得是点头同意了。
回到家以后,老尤打来了一盆水,用暖瓶掺了点热水。
“今天真是谢谢你们了,快洗洗。”
谢春红说:“快别这么说,是我们有错在先。”
“棒棒油在桌子上,给手上擦点,要不然就皴了。”
老尤蹲在地上,往手心倒了一点洗衣粉,一边搓着黑泥一边继续说道,“你俩找嘉嘉有事?”
老尤主动开了腔,我一激动,刚要张嘴,谢春红用眼神阻止了我说话,随后看向了老尤。
“我们是朋友,这不挺长时间,得有三四个月没见了吧,挺想她的,特意过来看看。”
老尤搓着手说:“那你俩不知道她家住哪?”
谢春红微微一怔:“知道地方,没来过。”
老尤也没多想,顺嘴就说:“哎呦,嘉嘉这女子心硬,估计得有一年没回来看她妈了,也难怪,那就不是他妈嘛。”
我挠了挠头:“她妈不是她妈?”
老尤叹气道:“嘉嘉是桂琴嫂子捡回来的,养这么大了,走了就不回来了,她妈把眼睛都哭瞎了,以后死了都没人埋。”
我一听这里头事还不少,怪不得一开始老尤不愿提起,原来出于对尤仁嘉这个白眼狼的痛恨啊。
我追问道:“到底咋回事?”
老王为难道:“具体你们还是去问问桂琴嫂子吧,我正好也要过去给她送点秸秆,等喝了这杯水,你们跟我一起去。”
天寒地冻,老尤非要让我俩喝口热水再走,可我心里跟打翻了五味瓶一样,哪有心情喝水。
老尤拿来一把铁叉,将苞谷秸秆挑下来一半,留了一半,随后领着我和谢春红去找尤仁嘉的母亲。
不一会儿,我们到了一处破败的房屋前,这里就是尤仁嘉的家。
这是我在古塬村见过最破的房子,狭窄变形的木门,房顶上长满了瓦松,院墙都倒了,用树枝围着。
“吱呀”一声,老尤推开了木门,映入眼帘的是一片空旷,只在靠后墙处有两间对门的房间。
此刻,一个落寞的身影坐在小板凳上,没有人知道她在想什么。
“桂琴嫂子。”
老尤喊了一声,尤母答应了一声“哎”,伸手一摸,靠墙的棍子倒在了地上,她又在地上摸了起来。
我三步并作两步走过去,捡起棍子,递到了她手里。
“桂琴嫂子,我看天阴的厉害,估计又要下雪了,给你拉了点苞谷秸秆。”
“哎呀,老是麻烦你。”
“乡里乡党的,不麻烦。”
老尤往手心吐了一口唾沫,抄起了铁叉又说,“这两个是嘉嘉的朋友,来看看你,打听一下嘉嘉的情况。”
闻言,尤母忙用棍子顺着墙根扫来扫去,寻找着凳子。
“快坐。”
“姨,你也坐。”
落座之后,我问道:“姨,嘉嘉呢?”
老人一句话没说,两行热泪就先流了下来。
谢春红递过去一包纸,轻轻摩挲着尤母的后背。
须臾,谢春红轻轻问:“听说嘉嘉是您捡来的?”
尤母回忆起了往事。
二十年前的一个清晨,尤母提着一桶热乎的羊奶到隔壁村子去卖,刚一出村,就听见了一阵哭声。
起初,她还以为是发情的猫在嗷叫,就没在意,可等她卖完羊奶回来的时候那个声音还在。
这回尤母仔细一听,发现不对劲,便循声找了过去,在草丛里发现了一个被遗弃的婴儿。
尤母早年丧偶,一个人孤苦伶仃,认为这是老天爷赐给她的礼物,就把婴儿抱回了家,还给她取名尤仁嘉,意思是从此有人家了,不会被抛弃了。
听着老人的讲述,看着她失望的脸上在回忆当初时偶尔浮现出一丝幸福满足,又联想起尤仁嘉今日所作所为,我心里一阵难受。
尤仁嘉再也没有被抛弃,可她抛弃了这个给了她第二次生命,视她为一切的人。
谢春红叹了口气:“姨,嘉嘉她不懂事,你可得想开点,别把身体……”
“胡说。”
尤母厉声打断,而后说道,“嘉嘉这孩子以前可好了,就是在一年前……也不知道咋了,突然就……”
话没说完,老人的声音已然哽咽,说不下去了。
老尤一边用铁叉挑着苞谷秸秆,一边说道:“今天咋那么多话呢,平日里啥话都憋在心里,谁问都不说,就知道掉眼泪。”
尤母拉着谢春红的手说:“也不知道咋了,我拉着这女娃,就跟拉着嘉嘉一样,心里踏实。”
听了这话,我看见谢春红鼻子也酸了,转过身抹了一下眼角,可能她也想起了自己惨痛的身世。
我心里也难受,可实在有点受不了这堪称比惨大会的现实,太让人喘不过气了,于是开了口。
“姨,你刚才说嘉嘉一年前咋了?”
尤母平复了一下心情说:“一年前,嘉嘉突然就走了,再也没回来。”
“她没说干啥去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