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5章 八个人站了两分多钟

“超了两分钟。”

温良把手表翻过来看了一眼,又翻回去。

九点三十二。

那七个人刚进屋。

长凳还横在门口没摆正,塑料袋挂在韩雪手腕上。

十九个人本来已经把书包背上了,这会儿又都没动。

“字据上写的是九点半。”温良说。

“什么字据。”有人问。

“我跟房东签的。”

“上头有一条:自习不迟于九点半结束。”

“那我们现在走。”

“等一下。”

他从课桌上拿起那盏手电。

“都别动,谁也别下楼。”

“我下去一趟。”

铁楼梯响了一串,往下。

底下有说话声,听不清说什么。

一个是温良的,一个是女的,尖一点。

说了大概一分钟。

然后楼梯又响了,往上。

温良上来了。

“今天到九点四十五。”

“房东说的。”

“她说:孩子刚上来就赶走,像什么话。”

屋里有人笑了一声。

笑完自己捂住了。

“十三分钟。”温良说。

“办两件事。”

他走到那面墙前头去了。

那面墙上,左边四行红字,右边五十三张纸片。

刚才挤的时候有两张被人蹭歪了,一角翘着。

他伸手把那两张按平了。

“第一件事。”

他转过身,背靠着那面墙。

“这件事我一直没找到一个好说法。”

“叫重活一回?听着像鬼。”

“叫回来了?回哪儿来。”

“所以我今天就直着问。”

屋里一下子静了。

十二平米,二十六个人。

站的站,坐的坐,谁也没有出声。

窗玻璃上那层雾还没退,外头巷子里有人推着车过去,轮子压在石板上。

“你们二十六个人里头。”

“有几个是知道后头的事的。”

他说完就不说了。

他没有加“不用怕”。

也没有加“我不会告诉别人”。

他就靠着那面墙站着,两只手垂在身侧。

第一只手举起来的时候,屋里还没有人反应过来。

是顾青禾。

她坐在长凳最靠里那头。

她举得很快,手臂伸得很直,举到耳朵旁边。

举完她没有看任何人,眼睛看着前头的地。

第二只手是杜小满。

她在窗边,本来手里还拿着笔,举手的时候把笔放下了。

第三只是孟七七。

她坐在课桌那儿,举手的动作跟平时回答问题一样,抬到一半就停住,肘还搭在桌上。

第四只手从床沿那边举起来。

是唐斌。

他举得慢,先把书包从腿上拿下去,再举。

第五只,第六只,隔了大概五秒。

一个是靠墙站着的男生。

一个是刚从门外进来那七个里的。

第七只手是韩雪的。

她那只手腕上还挂着塑料袋。

举起来的时候袋子滑到胳膊肘,两个饭盒撞了一下,响了一声。

响完屋里更静了。

她把手举着没有放。

然后就没有第八只了。

温良没有催。

他站着,看着屋里,从这边看到那边,一个一个地看过去。

看完他又从头看了一遍。

大概过了十几秒钟。

坐在书包上那一堆人里,有一只手抬起来了。

抬到肩膀那么高。

然后放下了。

那个男生低下头,两只手撑在自己膝盖上,脖子后头那一块红了。

温良还是没有说话。

他没有看那个男生。

他把眼睛转开了,看的是墙对面那扇窗。

又过了大概二十秒。

那只手又抬起来了。

这一回抬得比刚才高。

抬到跟头顶一样高,然后就没有再动。

“八只。”温良说。

他这才转回头。

“放下吧。”

八只手陆陆续续放下来。

放得最慢的是那个坐书包上的男生。

“老师,”杜小满说,“您问这个干什么。”

“为了下面这句话。”

温良回过身,面朝那面墙。

他从上衣口袋里把那支红笔拿出来。

坐在门口那两个人一下子直起了身子。

“老师!”

“画横的。”温良说。

“横的不掉墨。”

他把笔帽拧开。

“七号。”

他在第一排第七张纸片的右下角,画了一道横线。

短的,一公分左右,压在纸片的边上,一半在纸上一半在墙上。

“二十号。”

第三排那儿,又一道。

“三十三号。”

“二十三号。”

“二十八号。”

念到二十八号的时候他停了半秒。

那是韩雪。

停完他把那一道画上了,跟别的一样长。

“四十六号。”

“十二号。”

最后一道他画得比前面七道都慢。

“三十九号。”

三十九号就是那个举了两回手的男生。

八道横线画完,温良把笔帽拧上,退开半步。

那面墙上,五十三张纸片,八张右下角多了一道红线。

线很短。

站在门口看,看不太出来。

站到跟前才看得见。

“这八道是干什么用的。”孟七七问。

“不干什么用。”

“那您画它干什么。”

“因为在这屋里,这件事是明的。”

他说完这一句就往下说了,没有停下来让人琢磨。

“在学校里,这件事是暗的。”

“谁知道谁不知道,靠猜。”

“猜错了要吵架,猜对了也不敢说。”

“这屋是我租的。”

“我这儿不兴猜。”

“那不知道后头事的那十八个呢。”孟七七说。

“他们现在知道谁是了。”

“那不就……”

“你们本来也早就互相知道得差不多了。”温良说。

“只是没人敢先说破。”

“现在我说破了,说破的责任在我。”

“将来出了事,谁也别说是自己嘴快。”

屋里没有人接这句。

坐在书包上那个三十九号忽然抬起头。

“老师。”

“嗯。”

“十一个。”

“我们不是十一个吗。”

“这儿才八个。”

温良看了一眼那面墙。

“十五号,办转学去了。”

“他走了?”

“二十七中那边还没办完。”

“花名册上还有他。”

他说完这句,抬手在第二排最后一张纸片上按了一下。

按完手就拿开了,没有画任何东西。

“四十一号,一月里退出了。”

“这是他自己说的,日志上记着,我不改。”

“那还有一个。”

屋里安静了两秒。

这一个不用温良说,屋里二十六个人都知道是谁。

“五十二号今天没来。”温良说。

“他为什么不来。”

“我没问。”

“您也不打算问。”

“不打算。”

温良看了一眼手表。

九点四十一。

“第二件事。”

他转向刚进来那七个。

那七个人这会儿有五个坐下了,两个还站着。

站着那两个里,一个是韩雪。

“你们昨天——”

他停了一下,改了口。

“你们刚才在外头站了一个半钟头。”

“凳子就在脚底下,没坐。”

“门开着,没进。”

“我想知道为什么。”

那七个人互相看了看。

答话的不是韩雪。

是站着那两个里的另一个,一个高个子男生,四十四号。

“老师。”

“嗯。”

“我们不确定这算不算补课。”

温良没有立刻回答。

“上礼拜二贴的那个通知。”那男生说。

“公告栏上那张。”

“上头写着撤销晚自习看班和周末辅导。”

“我看了三遍。”

“那上头没写礼拜一晚上不许在校外坐着写作业。”

“那你们为什么不进来。”

“可它也没写这个不算。”

他说这句的时候声音低下去了。

“要是有人非要说这算补课……”

“要是算,您会被处分。”

“所以我们商量了一下。”

“在门外站着,就不算进您屋。”

“听得见就行。”

“将来真有人来查,我们就说我们是路过的。”

他说完就不说了。

另外六个也没有说话。

屋里那十九个人全都转过来看着他们。

温良站在墙前头,两只手插在口袋里。

他站了大概三秒钟。

“那你们站着的时候。”

“外头黑不黑。”

“……黑。”

“冷不冷。”

“还行。”

“就是脚站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