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6章 毛人凤窝火

元旦晚会散场,夜色更深。

吴敬中随吴敬中回到站里,刚上楼,吴敬中转头看了眼余则成:

“来我办公室一下。”

余则成答应一声,随吴敬中来到站长办公室。

屋内只开一盏桌灯,光线柔和,却照得氛围格外沉敛。

吴敬中脱下外套,随手搭在椅背上,缓缓坐下,抬眼看向余则成。

“则成,坐。”

余则成侧身落座,腰背端正,神色恭谨。

吴敬中停顿片刻,缓缓开口,语气平淡:

“今晚宴上的事,你都看见了?”

余则成点头:

“看见了,郑厅长借机发难,诸位长官议论纷纷,毛局长颜面折损不轻。”

“不止是折损颜面。”

吴敬中微微摇头,目光深远,

“是派系洗牌。”

“二厅和保密局暗斗这么多年,现在终于摆到明面上了,老金这桩悬案,就是个导火索。”

他顿了顿,看向余则成:

“我问你,方才全场都在跟风踩毛局长,你为何一直沉默?”

余则成嘴唇动了动,一副不知如何是好的样子:

“卑职官微言轻,在那种场合,哪有我说话的份儿!“

吴敬中闻言,微微颔首,眼底带着一丝赞许。

“你倒能厘清自己的身份位置。”

他声音放低:

“官场立身,第一要务,不随众恶,不附众势。”

“今晚所有人看着毛局长落难,以为郑厅长得势,纷纷跟风站队。这群人,看似聪明,实则最蠢。”

“我敢说,今日毛局长失势,他们踩一脚;明日毛局长再起,这群人第一个遭殃。”

说着,咧嘴笑笑。

“趋炎附势者,永远走不长远。”

余则成认真听着,微微垂眼:

“学生受教。”

吴敬中继续道:

“我今晚当众替毛人凤说了两句公道话,不是我跟毛局长多亲厚,更不是我看不惯郑厅长。”

说着,端起杯子要喝。

余则成见状,忙走上前:

“站长,这水凉了,我再给您换一杯。”

吴敬中点点头,将杯子递过去,清了清嗓子:

“我这是分寸。”

“第一,不得罪满堂高级将领,不逆大势;

第二,在毛局长最狼狈、所有人都弃他而去的时候,我轻轻扶他一把,这份人情,他记一辈子;

第三,我位置中立,不偏郑、不偏毛,派系争斗再烈,伤不到我们。”

余则成已经倒掉杯底的茶渣,又往里倒了点水涮涮杯子,转回身拿过茶叶盒,从里面取出一撮茶叶,放进杯里,又往里注满水,端到吴敬中面前。

他心里透亮,今夜自己只顾着藏拙自保,只求不露破绽、安稳过关。

可吴敬中,早已在无形之中,完成了自保、结恩、中立、固位四件事。

差距一目了然。

吴敬中看着他,语气郑重:

“则成,我再教你一句。”

余则成立在那里:

“学生洗耳恭听。”

吴敬中端起杯子,吹了吹茶叶沫儿,喝一小口儿:

“乱世孤岛,人心比案情更险。

沉默,只能保你不犯错。

分寸,才能保你步步高、稳稳立。”

余则成抬头,神色诚恳:

“站长点拨,我彻底懂了。一味沉默只能避祸,懂得分寸,才能立身。”

“对。”

吴敬中点点头,话锋微微一收,转入正题,眼神也沉了几分:

“还有一点,你要记牢。

毛局长今晚丢了大脸,心里憋着滔天火气。

这桩老金被杀的案子,他一定会死查到底,不计代价、不限人手、不遗余力。

他现在要的不是真相,是面子,是权威,是压过郑介民的筹码。”

余则成心头微紧,面上依旧不动声色:

“我明白,接下来的排查,一定会空前严苛。”

吴敬中望着灯下暗沉的光影,淡淡道:

“所以,接下来,你我都要审时度势。”

余则成躬身应声:

“是,站长。我谨记教诲。”

回到办公室,余则成将窗帘拉上。

夜色沉落,街上的行人渐渐稀了,到后头几乎看不见走动的人影。

市面静下来,机关职员、店铺伙计大多下班回家,闩上门准备歇息,整条街区浸在深夜的安寂里。

唯独台北站大楼,一长排窗户依旧亮着灯,在黑夜里显得尤为刺目。

楼外岗哨立在暗影里,偶有军靴踏地的轻微声响。

楼里,已经没有昼夜之分。

案卷、电报、审讯、稽查的事压在所有人肩头,疑案悬着,谁也不能准时离岗休息。

灯光映在玻璃窗上,透着一股紧绷、肃杀的气息,没人知道今夜又会翻查出什么卷宗,揪出哪条潜藏的线索。

余则成坐在办公桌前,指尖轻轻压着桌面,脸上看不出半点情绪,心却一点点沉下去。

吴敬中说的没错,毛人凤今晚窝了一肚子火,接下来,整个城市,将会面临一场血雨腥风。

听叹口气,眼睛盯着门口。

闫正民在中央银行大楼天台找到那枚子弹壳,这是条很重要的线索。

让他没想到的是,闫正民通过这枚子弹壳锁定专属枪械,竟然查出中统狙击特训班的陈舜华。

作为一名地下党,陈舜华被老金出卖,不幸罹难。

可,枪却到了胡明泉手里。

余则成猜想,陈舜华生前必然跟胡明泉认识,这件事才能讲得通。

办公室安静得可怕。

余则成端起茶杯,动作平稳如常,指尖却微微收紧。

他太清楚闫正民这类老牌特务的办案习惯,心思缜密、多疑固执,一旦发现逻辑悖论,就绝不会停手。

他们放弃查人,转而查枪,就是已经看穿问题所在。

对方已经明白:不是死人作案,是有人在用死人的枪作案。

余则成垂下眼,在心里默默复盘整件事的来龙去脉。

所有环节节点卡的恰到好处,所有证据矛头都指向胡明泉,只要胡明泉跑去高雄藏好,任他闫正民怎么查,应该都不会有问题。

所有线索全部锁死在一个已经消失的人身上。

这是最安全、最稳妥的。

只是,不知道闫正民下一步又会查到什么,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