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陆全线溃败,中枢迁台未稳,人心惶惶。
往日盛大的新年团拜早已缩水,只剩一场草草操办的高层元旦联欢会。
大厅里灯火暖亮,茶点齐备,却压不住满场的沉闷与颓气。
军政高官、情报系统核心人员尽数到场,没人有过年的心境,人人面上挂着敷衍的笑意,眼底全是猜忌与不安。
保密局、军统、中统老人分列两侧,吴敬中、余则成随情报系统同僚落座,静观全场,心神难宁。
全场最别扭的,则是毛人凤。
两日前,叛徒老金在他眼皮底下被人当众枪杀。
凶手来去无踪,案子悬而不破,等于当着所有下属、所有派系的面,狠狠扇了保密局一记耳光。
情报系统看家的保密、缉凶、防谍本事,一夜之间沦为整个高层圈子的笑柄。
落座没多久,周遭细碎的议论声就没停过。
“保密局如今真是形同虚设,自己辖区出人命,查来查去没结果。”
“老金当街被杀,外人看笑话,咱们内部都抬不起头。”
“你们还不知道细节啊,当时老金被杀时,毛局长就在现场,等于说,凶手就是当着毛局长的面枪杀老金的。”
“哎哟,这不是当众打毛局长耳光吗?”
“何止啊,这耳光打的,那可是啪啪响啊!”
“很明显是那边的人干的,你们又不是不知道那边锄奸队多厉害!”
“这明显是早就蓄谋好的,就是当着毛局长的面诛杀叛徒,既是对叛徒没好下场的警示,又让毛局长下不了台。”
“老金最近也太嚣张,还办什么培训班,这不是找死吗?你们想,那边怎么能容他这么胡闹下去?”
“别这么说,老头子可是对老金寄予厚望,听说还许诺了别墅金条,这样一来,老金更是干劲十足啊!”
“不过凶手也真是厉害,听说一枪毙命,脑浆都流出来了!”
“赶上过年,竟然出了这事,这不光在打毛局长的脸,也是打老头子的脸,打我们所有人的脸啊!”
“对啊对啊,敌人就是想告诉我们,只要人家愿意,随时随地让我们脑浆开花啊!“
“别这么说,我觉得敌人还是针对毛局长的,不然不会特意当着他的面开枪。”
“你们想啊,那个老金那么喜欢吃西餐,什么时候动手不行?非要选在毛局长在的时候吗?肯定就是做给他看的。”
“毛局长管着全台侦防肃奸,现在反倒连自己的摊子都看不住。”
“现在的保密局真不比以前的军统,差的远喽!”
“是啊,以前戴老板在时,敌人怎么会如此嚣张?”
“毛局长这人啊,使个阴招还行,要来真的,还真不行,我看啊,还不如正厅长呢!”
“听说他跟郑厅长斗得很厉害,技不如人也就罢了,还要争来斗去,哼有啥可斗的,我看,就是喜欢窝里斗!”
“现在出了这档子事,看他还支棱得起来吗?”
“听说老头子大怒,限期捉拿罪犯,这会儿啊,估计他没心思跟郑厅长斗喽!”
……
议论声不绝,虽声音压得极低,却丝丝缕缕钻进毛人凤耳朵里。
他端着杯子,指节死死扣住杯壁,脸上强撑着平静,胸腔里的火气越积越盛。
败局之下,本就人人自危,一桩悬案,成了旁人攻击他的把柄。
郑介民端着一杯红酒,缓步走了过来,脸上挂着温文和善的笑意,眼底却藏着毫不掩饰的得意。
跟毛人凤斗了这么多年,如今他出来老金这档子事,颜面尽失,正是他顺势打压、收拢权力的最好时机。
郑介民开口,语气平淡,却字字戳人软肋:
“毛局长,岁末迎新,本该说些吉利话。但眼下局势特殊,有些事,我还是得提点两句。”
毛人凤抬眼,压着怒意,淡淡应声:
“郑厅长请讲。”
“老金一案,闹得满城皆知。”
郑介民笑意不减,话锋却步步逼人,
“一个供出潜伏卧底的关键叛徒,死在毛局长眼皮子底下,这件事,着实让党国蒙羞啊!“
说完,嘴角挂上一抹笑意,又皱了皱眉:
”最关键的,这都过去两天了,凶手至今无影,线索尽数断掉,保密局这个办事效率,让人堪忧啊。“
紧接着声音变得凌厉:
”你执掌保密局侦防大权,守不住人、抓不住凶,可不是小事。”
这话当众落下,周遭瞬间安静。
所有视线齐刷刷落在毛人凤身上,戏谑、观望、轻视,五花八门。
毛人凤嗓音发沉:
“案子正在彻查,线索曲折,尚未到定论之时。”
“哦?尚未定论?”
郑介民微微挑眉,语气带着明显的讥讽,
“是线索曲折,还是局里人心涣散、办案不力?“
说着,转脸扫了眼众人,声音提高八度:
”如今国府退守台湾,最要紧的就是肃奸防谍、稳固后方。”
“结果咱们的核心情报机关,眼皮底下出了凶案,还是委员长最看重的投诚人员!是党国高级将领,这可不是小事!”
“查无头绪。外人怎么看?军中怎么看?党内同仁怎么看?”
他往前半步,声音不高,却句句砸在台面之上,刻意让全场听清:
“乱世守土,先守内部。外部溃败已是既定事实,若是内部谍防、治安再形同虚设,那咱们这最后一隅立足之地,还守得住吗?”
紧接着,语气变得语重心长:
“毛局长,你这保密局长的差事,怕是有些懈怠了。”
字字句句,都是当众拆台。
毛人凤脸色彻底沉了下来,压抑多日的难堪与愤怒尽数翻涌上来。
他素来阴鸷记仇,最忌当众被人拿捏短处、折损权威。
眼下满场同僚围观,郑介民借着岁末聚会公开发难,就是要借老金一案的纰漏,彻底打压他的声势,动摇他在保密局的根基。
“正厅长兄言重了。”
毛人凤强行稳住气息,语气冷硬,
“案情复杂,牵扯旧年潜伏人员、内部枪械异动,并非一朝一夕可破。办案之事,讲究证据,不是随口苛责。”
“证据?”
郑介民轻笑一声,步步紧逼,
“最大的证据,就是死人、悬案、乱局。结果摆在这里,再多托词,都是无用。”
“依我看,保密局近来核查松散、管控疏漏、办案拖沓,早该彻底整顿。”
话说到这里,郑介民故意顿了顿,拖着长腔,慢条斯理:
“不然,日后再出乱子,谁担得起这个罪责?”
郑介民话音落下,大厅里原本零星的说笑声骤然收住。
围在附近的一众高级将领、情报官员,当即分出几种姿态。
有几位本就和郑介民一派,素来和毛人凤的保密局有嫌隙,闻言互相递了个眼色,嘴角压着淡淡的笑意,站在一旁静观其变。
有人低声跟身边同僚耳语:
“这话说得实在,保密局出了这种事,毛局长确实该好好检讨。”
“迁台之后肃奸任务第一,这种悬案拖而不破,上头怕是要不满。”
“何止不满?下一步,估计要整顿,我看啊,保密局要换将喽!”
声音不高,偏偏刚好能飘进毛人凤耳朵里,摆明了是附和郑介民的说法。
另有一部分陆军、来台的军事将领,本就素来厌烦特务系统权势过重,平日里对保密局四处侦缉、插手军务早有不满。
此刻见毛人凤当众落了下风,不少人抱着隔岸观火的心思,端着酒杯不动,脸上表情平淡,不插嘴,不劝和,只等着看这场情报头子之间的争执如何收场。
有人轻轻摇头,小声叹道:
“败局未定,内部还出凶案,侦防乱成这样,可不是好兆头。”
毛人凤手下保密局过来的几名心腹下属,脸色一下绷紧。
他们想要上前替局长辩解,又碍于场合是元旦联欢会,高层都在场,贸然开口只会越闹越大,只能攥紧拳头站在后侧,敢怒不敢言,一个个面露窘迫。
有几个老成持重的元老官员,不想卷进两派内斗,见状连忙打圆场,有人上前半步,和稀泥一般开口劝:
“两位老弟,今天是迎新的日子,有公务不妨改日到局里会商,不必在联欢会上面争执。案子棘手,大家都不容易。”
可劝归劝,场中那些打量的目光,同情的少,观望、讥讽的居多。
吴敬中坐在较远一侧,慢悠悠抿了一口茶,脸上没有半点波澜。
这种派系倾轧,他见得多了,谁胜谁败都犯不上掺和,只低头装作整理衣襟,避开这场风波。
余则成垂着眼,不动声色,把满场各色反应尽收眼底。
所有人的注意力,全都被毛、郑二人的矛盾牵扯,反倒少有人深挖刺杀案背后的细节。
只是他心里清楚,郑介民借机发难,毛人凤颜面受损,保密局必定会加紧催办老金被杀一案,往后查枪的行动只会越来越紧。
毛人凤环顾一圈,这些或幸灾乐祸、或漠然观望的神色,一根根刺扎在心上。
他听得清清楚楚。
旁人的窃窃私语、派系官员的附和、武将们眼底的轻视、元老们敷衍的劝解,没有一个人真正替保密局说话。
退守台湾本就人心涣散,他执掌保密局,本就处处受人猜忌制衡。
如今一桩老金被杀的悬案,被郑介民当众揪住不放,再被这群人私下议论发酵,等于坐实了他治下无方、侦防失职的罪名。
最让他难忍的不是郑介民的针锋相对,是满场同僚落井下石、看人笑话的姿态。
多年执掌特务机关,他向来只有审问人、拿捏人的份,何时这般当众被群起轻视、指指点点?
一股又羞又怒的戾气死死堵在胸口,使他喉头发紧,胸腔阵阵发沉。
他用力握着玻璃杯,杯壁微微打滑,泄露了心底翻涌的戾气。
他本就因为老金被杀一案压力巨大,如今在这么多高级同僚面前折了面子,胸腔火气腾腾往上涌。
他心里雪亮,这些人今日敢在元旦宴上公然非议他,明日就敢联名上书、借机分权,配合郑介民蚕食他保密局的权力。
就是说,下一步,会有更多人借着悬案攻讦保密局。
如此一来,他手上的权力,随时会受到掣肘。
败逃来台,本就根基不稳,一旦声势折损,他苦心经营多年的权势,便会彻底崩塌。
毛人凤眼底的温和笑意一寸寸敛尽,眸底覆上一层阴冷暗沉的寒色。
他压下了当场发作的冲动,深知当众争执只会愈发落人口实,反倒坐实自己沉不住气、办案无能的短处。
他缓缓松开收紧的手指,轻轻摆正杯中茶水,动作缓慢却僵硬。
脸上波澜不惊,心底已然动了真火。
所有暗中嘲讽、议论他的人,还有步步紧逼的郑介民,他全都记在了心里。
这桩案子,必须破。
不仅是为捉拿真凶,更是为翻盘立威,堵住悠悠众口,狠狠打回这些看客的脸面,护住自己在保密局的立足根本。
片刻沉寂后,他抬眼,面上依旧端着高层长官的矜持,努力控制着心中的怒火,甚至嘴角还勉强挂着一丝淡笑,维持着联欢会场合该有的体面。
声音压得平稳,却带着不容置喙的森冷:
“诸位稍安勿躁。此案我亲自督办,限期必破。届时是非曲直,自有定论。”
话音落地,他目光冷冷扫过全场,众人的议论未停,只是将声音压的更低一些。
吴敬中站在旁边,神色温和平稳,眼神通透。
他心里清楚,其实,话说到这里,也没什么可聊的了。
这些人之所以还继续低声嘀咕,不过就是想在毛人凤心里种下一根刺,让他如鲠在喉,甚至击溃他的心理防线。
而郑介民一派,正好顺势造势,跟风附议,为的就是踩低毛人凤。
吴敬中深吸一口气,面上不动声色,这个时候,需要他说点什么了。
混迹官场这么多年,他知道。
大多数官场人,只有两种活法:
要么跟风踩主,顺势站队,讨新权贵欢心;
要么沉默缩头,消极避祸,只求不引火烧身。
但这两种,都是中层小聪明,不是高层立身之道。
他轻轻摇了摇头,语气松弛、不偏不倚:
“诸位言重了!”
“乱世迁台,老金掌握了敌人大量信息,被人灭口本就是敌党惯用的锄奸手段。“
”案子诡异,非人力寻常可控,不能单怪保密局不尽责。“
”毛局长压力极大,诸位慎言。”
一句话,四两拨千斤。
所有人都在落井下石,唯独他替毛人凤保留体面、剥离罪责。
在毛人凤最丢人、最被动、最记恨人心冷暖的时刻,这份当众维护,胜过平日十次讨好。
对众将,不得罪人:
他没有否定众人观点,只是轻轻弱化矛盾、转移归因——把“保密局无能”改成“乱世难防”。
没有反驳那些高级将领,不给任何人难堪,没得罪任何派系,圆滑稳妥,合群不突兀。
对自己,绝对自保:
不公开对抗郑介民派系,不显眼站队,不卷入权力厮杀,干净抽身。
说完这句,吴敬中立刻收声,端杯浅抿,神色淡然,彻底终止了这个话题。
这就是吴敬中的官场行事规范,不多言、不深论、不站队、不邀功。
余则成站在他旁边,全程看在眼里,瞬间看懂了其中的官场门道。
这是老军统最高层级的生存智慧:
风口落难之时,雪中送一寸,胜过锦上堆一丈。
吴敬中不动声色,给他上了最关键一课:
乱世官场,最安全的从不是隐身。
是所有人都踩下去的时候,你轻轻托一把;
所有人都狂热站队的时候,你稳稳站中间。
乱世官场,最蠢的是跟风踩人,其次是硬刚护主,最高明的,则是吴敬中这种,既当众替上司解围,又绝不与众人对立。
余则成心里明白,这种场合,他这种级别的军官,根本没有插话的资格,但他的表情反应,足以表明他的立场。
他垂眸肃立,面色平和,不点头附和、不摇头反驳、不露一丝态度。
有人看向他,他只微微欠身,保持下级的恭谨,闭口不言。
他既没有像旁人那样落井下石,让毛人凤寒心;
也没有贸然替案子辩解,得罪满堂高级将领、显得刻意站队。
整场喧闹里,吴敬中从容稳局,余则成紧随师承。
不远处,毛人凤冷眼扫过全场。
所有嘲讽他的人,他一一记恨;
所有沉默观望的人,他视作平庸;
唯独吴敬中那句解围的话,还有余则成安分沉稳、绝不随众踩他的姿态,落入眼底。
人心冷暖,高下立判。
大乱之年,人人趋炎附势,唯有这二人,在他落难失颜面之时,守了分寸,留了体面。
毛人凤心底暗自笃定:
吴敬中老成可靠,余则成沉稳忠心,都是可用的心腹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