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呢?"孙连城来了兴致。

"后来,老同志家里头那个亲儿子,长大了,也入了仕。"

高育良慢悠悠地说,"这就有意思了。

一碗水,原先就一个女婿喝,管够;

如今亲儿子也要喝,你说往谁那边偏?老同志嘴上不说,心里头那杆秤,慢慢地就偏过去了。

好位子、要紧的人情,开始往亲儿子身上留;女婿那边,由热转凉,由凉转淡。

那女婿是个聪明人,瞧出来了,心里头那个滋味,可想而知。"

"再后来?"

"再后来,那女婿跟郎舅之间,面和心不和,明争暗斗,闹得很不好看,

最后一家子的情分,淡得跟水似的。"

高育良摇了摇头,"老同志夹在中间,为难了后半辈子。

连城,你说这怪谁?怪女婿贪心?怪儿子小气?还是怪那个当爹的偏心?

要我说,谁都不怪,怪就怪这''亲疏''二字,是刻在骨头里头的,谁也跳不出去。"

孙连城听完,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半晌没言语。

他算是彻底咂摸过味儿来了。

侯亮平在汉东这地面上,上蹿下跳,死不撒手,表面看是想立功,往深里看,是被逼的,

他得在自己彻底被钟家边缘化之前,抓住最后这根救命的稻草。

"所以说,钟小艾那个哥哥,才是压在侯亮平头顶上,真正的一座大山。"

孙连城缓缓开口,"咱们这些人,反倒在其次。

他跟你们、跟我较劲,说白了,是跟自己的命较劲。"

"是这个话。"

高育良点了点头,话锋却又一转,

"不过连城,咱们也不能因为瞧破了这个,就太不把他当回事。

你记着,困兽犹斗,何况是侯亮平这么个有背景、有本事、心里头还憋着一股邪火的困兽。

他明着来,咱们不怕;怕就怕他急了眼,不走寻常路,冷不丁地咬你一口。

那种咬法,最疼,也最难防。"

孙连城眼睛眯了眯,把这话记下了。

"所以最好的法子,还是那个字:按。"

孙连城慢悠悠地说,"按住他,断他的路,让他折腾不出动静;

但又不往死里按,不把他逼成疯狗,给他留三分余地,也给钟家留三分脸面。

老高,是这个意思不?"

"对喽。"

高育良欣慰地点头,端起茶杯冲他举了举,

"你能把这个分寸拿捏住,我就真放心了。

这名利场上的事,很多时候,赢就赢在分寸上,输也输在分寸上。

把事做绝了,看着痛快,后患无穷;留一线,看着窝囊,实则海阔天空。"

孙连城也举起杯子,跟他碰了一下,若有所思。

两个人都不说话了,办公室里头一时静悄悄的,只有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地走着,一声连着一声。

孙连城端起茶杯,把里头的热茶慢慢喝完,放下杯子,

砸摸了砸摸嘴,只觉得今天这一趟,来得太值了。

他心里头暗暗感慨,往后再跟侯亮平、跟钟家打交道,

怀里头揣着这么一张底牌,就不至于盲人瞎马、误打误撞了。

至于高育良,这老东西虽然一肚子弯弯绕,可对他孙连城,到底是肯交底的,这就够了。

人这一辈子,在名利场上滚,能碰上一个肯把底牌摊给你看的人,不容易,得惜这个缘分。

侯亮平的底,钟家的底,他算是摸了个七七八八。

这盘棋下到这儿,谁手里头攥着什么牌,谁心里头打着什么算盘,他心里头敞亮多了。

但孙连城也没有急着走。

他靠在沙发上,端着那杯续过两回的茶,也不喝,

眉头微微皱着,眼珠子却转得飞快,一看就是心里头压着件事,翻来覆去地盘。

高育良多精明的人,眼角一扫就瞧出来了,也不吭声,自顾自端着茶,慢悠悠地呷,等他自己开口。

就这么闷了一会儿,孙连城忽然叹了一口长气。

那口气叹得,像是在胸口里头堵了半天,到底没堵住。

"唉——"

"怎么了这是?"高育良放下杯子,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茶也喝足了,底也摸清了,还有什么事,能把你孙连城难成这样?"

孙连城把茶杯往茶几上轻轻一搁,咂摸了咂摸嘴。

"老高,跟你唠句实在的。"

他说,"刚才你讲钟家那本账,讲侯亮平那个外姓女婿的处境,

我听着听着,心里头本来就没抱多大指望的一点念头,算是彻底凉透了。"

"什么念头?"

"我之前本来还琢磨着呢,"

孙连城慢悠悠地说,"能不能寻个由头,提议把侯亮平的岗位调整调整,让他别再坐这个反贪局局长。

哪怕挪个清闲地方,只要这双眼睛别这么直勾勾地盯着,我这心里头,也能松快松快。"

他哼了一声,身子往沙发背上一靠。

"现在一听你讲,呵,看这样子,八成是没戏了。"

高育良先是一愣,随即无奈地笑了。

他放下茶杯,靠在沙发上,看着孙连城,慢慢摇了摇头,那神情,又是好笑,又是感慨。

"连城。"高育良说,"你怎么会冒出这种想法来?"

"我怎么就不能有这种想法?"

孙连城没好气地反问,腰板往起挺了挺,

"老高,你摸着良心说,我存这个念头,不是挺正常的一件事?而且我这么想可也是为你考虑。"

他轻轻摇了摇头道:

"在这名利场上混,谁愿意自己背后头、自己脚底下,时时刻刻藏着一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你?

你白天批了什么条子,晚上见了什么人,跟谁吃了一顿饭,说了一句什么话,

那双眼睛都盯着,恨不能拿个放大镜,在你身上一寸一寸地照。"

孙连城撇了撇嘴,"这要是双别的眼睛,也就罢了,偏偏还是侯亮平这么一条毒蛇。

他咬别人没咬着,憋了一肚子邪火没处撒,万一哪天冲你来一口,你恶心不恶心?"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大口,像是要拿茶水把心里头那点不痛快冲一冲。

"我这刚回京州,屁股还没坐热,要干的都是些什么事,你心里比我清楚。"

孙连城不等他接话,掰着指头往下说,

"光明峰三百亿的烂摊子;大风厂一千多号工人的股权。

这些事,哪一件不是历史遗留?哪一件不是在灰色地带上头做文章?

当年丁义珍怎么批的地、怎么招的商,那些合同、那些手续,经得起拿放大镜一寸一寸照吗?"

他哼了一声。

"我要盘活光明峰,就得跟那些开发商打交道。

该补的手续,给人家补;该谈的条件,跟人家谈;

有些事儿,还得特事特办,不能死抠着条条框框。"

孙连城说,"这要是换双别的眼睛盯着,也就罢了,偏偏是侯亮平。

他憋了三四年没办成案子,眼睛都憋红了,恨不得逮着个由头就下嘴。

我这边前脚刚跟哪个开发商谈完,他后脚就能琢磨,这里头有没有利益输送?有没有权钱交易?"

孙连城把茶杯往茶几上一搁。

"你说,我这工作还怎么干?"

他看着高育良,

"我堂堂一个京州市一把手,干的是正经事,背后头还得时时刻刻防着有人拿放大镜找影子。

干得多,错得多;越是想干事,落在他眼里的''影子''就越多。

那我还不如学前任,啥也不干,天天开会念文件,他侯亮平总挑不出我的毛病吧?"

"可我要是啥也不干,"

孙连城没好气地说,"那我费那么大劲回来干什么?当摆设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