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育良的手指在沙发扶手上轻轻敲着。
"调侯亮平回去,再给他安排个好位子,这得动多大的动静?得跟多少人打招呼?得欠下多少人情?
平白无故一个位子,还得把别人挪开……
这一套下来,钟老爷子几十年攒下的脸面,得搭进去多少?"
他看着孙连城。
"为了一个没干出成绩的女婿,搭进去这么多,值当吗?"
孙连城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端着茶杯,若有所思。
"老高,你这话我听出点意思来了。"
过了一会儿,他缓缓开口,眼睛眯缝着,
"人情用一次少一次,所以得花在刀刃上,花在最值当的地方。
侯亮平一个女婿,还不是最要紧的那个刀刃……"
他顿了顿,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抬起头看着高育良。
"对了,我隐约听人提过一嘴,钟小艾好像还有个哥哥?"
孙连城说,"也是从政的?"
高育良没有马上接话,而是端起茶杯,慢悠悠地呷了一口,放下,
这才轻轻点了点头,那双眼睛里头闪过一丝意味深长的光。
"是有个哥哥。"
高育良说,"比钟小艾大几岁,正经在这个场子里头,走得很稳。"
他说到这儿,就把话头打住了,不肯再多说一个字,
只是那么看着孙连城,眼神里头带着点"剩下的你自己琢磨"的意思。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孙连城看着高育良这副样子,脑子里头电光石火地一转,立马就全想明白了。
他往后一靠,拍了拍大腿,长出了一口气。
"得,我懂了。"
孙连城说,"老高,你的意思是钟家不会把过多的资源、过多的人情,砸在侯亮平这么个女婿身上。
那些好牌、那些要紧的情面,人家得留着,留给钟小艾那个亲哥哥,对吧?"
高育良听完,没有急着表态,只是深深地看了他一眼,过了两秒钟,才缓缓点头。
"是这个理。"
高育良说,
"连城啊,我跟你说句透底的话,这种话我也就关起门来跟你讲讲,出了这个门,我是不认的。"
他往沙发背上一靠,语气慢了下来,像是在讲一桩再寻常不过、却又少有人肯点破的道理。
"侯亮平这个女婿,平心而论,不算差。"
高育良说,"有学历,有本事,长得也体面,对钟小艾也还说得过去。
可他有两个短处,头一个,能力有限。
我不是埋汰他,他那点本事,办办寻常案子,够用;
可真要放到大风大浪里头去,扛不起来。
来汉东这小四年,就是试金石,一试,深浅就都试出来了。"
"第二个短处......"
高育良顿了顿,嘴角扯出一丝淡淡的笑,"因为他只是女婿。"
孙连城端着茶杯,没说话,静静地听着。
"连城,你也是成了家的人,这里头的道理,不用我多掰扯。"
高育良慢悠悠地说,"女婿是什么?说穿了,就是半个外人。
闺女嫁出去,那是泼出去的水;女婿再出息,那也是外姓人,身上流的不是你钟家的血。
今儿个他念着老丈人的好,替你钟家撑脸面;
明儿个呢?夫妻情分要是有个变故,或者他自己翅膀硬了,他还认你这门亲?这种事,谁敢打包票?"
他端起茶杯,呷了一口。
"可儿子不一样。"
高育良的声音沉了些,
"儿子是自己的,是钟家的根,是香火,是你这辈子挣下的家业、攒下的人脉,名正言顺的继承人。
你把人情花在儿子身上,那是给自己家里头花,花多少都不心疼,早晚都是他的。
你把人情花在女婿身上......"
高育良摇了摇头,没把话说完,可那意思再明白不过。
"一样是花,一个是肉烂在锅里,一个是肉烂在碗里,看着都是肉,能一样吗?当初祁同伟、陈海和陈阳不就是这种吗?"
孙连城听到这儿,忍不住乐了。
"老高,你这比方,打得可真够实在的。"
他摇着头,"这么说吧,侯亮平在钟家眼里头,就是个''潜力股'',投点小钱,试试看;
他那个大舅哥,才是钟家正经的''嫡长子'',是要把全部家当押上去的。
是这个意思不?"
"话糙理不糙。"
高育良点了点头,"钟家那点家底、那个人情网,说到底,是要传给儿子的。
老爷子活着,还能替闺女、女婿撑撑腰;
老爷子真有那么一天,往后的日子,是儿子当家。
到那个时候,侯亮平这个当妹夫的,还能不能借上钟家的力,借多少,
那都得看他跟他这个大舅哥的情分,看他自己有没有用处。"
高育良看着孙连城,一字一顿。
"所以啊,侯亮平看着风光,钦差大臣似的,其实他心里头比谁都慌。
他知道自己是外姓人,知道钟家的好东西轮不到他,
他唯一能指望的,就是趁着老爷子还在、余威还在,自己赶紧干出一番成绩来,立住了,往后才有底气。
可偏偏——"
"偏偏他在汉东,啥也没干成。"
孙连城接过话茬,嗤笑一声,"这就叫,心比天高,命比纸薄。老高,你说他可怜不可怜?"
"可怜谈不上,路是他自己选的。"
高育良淡淡地说,"我只是替他可惜。
他要是肯把那点心高气傲收一收,踏踏实实办案,未必没有出路。
可他偏不,一门心思盯着大鱼,想着一步登天,结果大鱼没逮着,小虾也漏了。"
孙连城听完,没有马上接话,端着茶杯琢磨了一会儿,忽然又问:
"老高,你说侯亮平那么聪明一个人,钟家这点心思是要资源要留给儿子、他是个外姓女婿,
他自己心里头,就真瞧不破?"
"瞧得破。"
高育良答得干脆,"他怎么会瞧不破,他比谁都清楚。"
"那他还这么死撑?"
"连城,这就是人最煎熬的地方了。"
高育良往沙发背上一靠,慢悠悠地说,
"这世上有两种人,一种是真糊涂,糊里糊涂,反倒活得舒坦;
还有一种,是心里头跟明镜似的,可还得装糊涂,这种人最累。
侯亮平就是后一种。
他明知道自己是女婿,是外人,钟家的好东西轮不到他,可他不甘心。
他越是知道,就越是要争口气,越是要证明给钟家看,
看他这个女婿,不比那个儿子差,甚至更管用、更争气。"
高育良端起茶杯,呷了一口。
"他这不是在跟咱们较劲,也不是在跟贪官较劲,他是在跟自己那点身份较劲。"
高育良说,"这叫心魔,人一旦钻进这个牛角尖,旁人劝不出来。"
孙连城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沉默了几秒:
"这种事,名利场上很常见,"
"是啊,怎么不常见,古往今来,多了去了。"
高育良淡淡一笑,那笑里头带着几分过来人的通透,
"我给你说个早些年的事,不点名字,你心里头有数就成。
早些年,有那么一位老同志,家里头闺女招了个女婿,也是圈子里头的,年轻有为,精明强干。
老同志起初是真喜欢,把女婿当半个儿子使,资源、情面,没少往他身上搭。
那女婿也争气,几年一个台阶,蹿得很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