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日时间飞逝过,提心吊胆真忙活。
每一天朱十八都像是在数着日头移动的脚步过日子,早上看着朱雄英从房间里跑出来,中午看着他吃完碗里的饭,晚上看着他被常氏带回去洗漱睡觉。
每一次确认这孩子还在活蹦乱跳地跑来跑去,他那根绷紧的弦才会稍微松那么一瞬,然后又重新收紧。
他每天大部分时间都待在家中守着一家人,但工研院和格致院还有国子监那边的改革都离不开他。
每隔一两天,他还是要抽出半天时间去工研院处理一些必须由他签字或者定夺的事情,到了那边之后把积压的文件翻一遍,把需要拍板的事情拍板,然后立刻赶回家,不在外面多耽搁一刻。
家中有徐妙清和蓝沁怡守着,朱十八倒是不太担心。
两人分工明确,一个盯着厨房和日常饮食,一个盯着孩子们的起居和玩耍,配合得严丝合缝。
徐妙清每天早上都会亲自去后院看一趟朱雄英和朱允熥的房门是否已经打开,确认两个孩子已经起床了才转身去安排早膳的摆桌。
蓝沁怡则在白天陪着马皇后和常氏在院子里走动,有时候带着朱雄英去后院跟朱煜朱烜一起爬地毯,几个孩子凑在一起的时候,院子里那种闹腾的声音反而让朱十八心里踏实一些。
哪怕遇到什么问题,他在家中提前安排好的那些应对方案也能及时解决,不至于因为他的短暂离开而出现任何纰漏。
工研院那边,这期间也传来了好消息。
新一代车床经过连续运转测试之后,已经开始正式投入生产了。
第一批用新机床加工出来的零件,装配成转轮步枪之后进行了试射,精度比以前提升了不少,弹着点的散布范围明显缩小,有效射程内的命中率也比旧批次高了一些。
就连威力都略有提升,虽然不多,但也是肉眼可见的进步。
老张在给朱十八的报告中专门加了一段话,说新机床的导轨刚性和主轴稳定性比旧版强了一截,车出来的膛线深度和旋转角度都能稳定地保持在一个很小的误差范围内,不会因为机器运行时间长了就出现偏移。
朱十八看完报告之后批了一句“继续监测良品率”,然后把报告放在桌上等着王虎拿走。
格致院那边的课程倒是进展顺利,没有遇到什么需要他亲自出手解决的问题。
方孝孺和解缙把日常教学安排得妥妥当当,各科课程的进度都在预期轨道上运行。
现在格致院最主要的任务就是帮助国子监完成教育的改革,包括协助国子监提举司那边培训新教习、参与新教材的试点教学、整理各科课程的教学反馈数据。
这些事情方孝孺和解缙一直在跟进,每隔一段时间会派人送一份汇总报告到朱十八府上,朱十八翻完之后如果有需要回复的就在边角批一行字让来的人带回去,如果没有需要回复的就直接搁进抽屉里留档。
至于其他的事情,改良造纸的方案已经交给了王虎和朱橚分别推进,军队改制的事有兵部和王琚在盯着进度,上海分院那边的建设进展也有人定期发来的电报。
这些事都有专人在盯着,他也就是看看进度,确认一切正常就可以了,不需要他再像之前那样事事亲自下场推动。
时间就这样一天一天地往前推着,从四月十九推到四月二十五,从四月二十五推到四月二十九,每一天的日落都比前一天晚一些,但朱十八心里的那根弦却一天比一天紧,没有因为日光的延长而放松分毫。
到了四月三十这天傍晚,朱十八把晚饭端上桌的时候,筷子的动作比平时慢了一些,目光在朱雄英身上停留的时间也比平时长了一些。
但他什么也没有说,只是把碗里的饭吃完,把碗筷放好,然后站起来对马皇后说了一句:“侄媳妇,今天晚上让雄英和允熥到我屋里来睡吧。我那边炕大,两个小家伙睡得开。”
马皇后看着他,然后说了一句“好”,转身去安排常氏把两个孩子的东西收拾好送过去。
常氏虽然有些意外,但也没有多问,只是把朱雄英和朱允熥的被褥和换洗衣裳收拾好送了过来。
那一夜,朱十八彻夜难眠。
他把朱雄英和朱允熥两个小家伙安顿在自己那张大炕上,朱雄英躺在靠墙那一侧,朱允熥被裹在小被子里放在中间,两只小手攥着被角,呼吸平稳嘴角还挂着一丝口水。
朱十八没有躺下,他搬了一把椅子坐在炕沿旁边,就那么坐着,一动不动地盯着炕上那两个小小的身影。
他不敢睡,也睡不着,每隔一段时间就伸手探一下朱雄英的额头,感受他皮肤的温度是否正常,又轻轻掀开被角看一眼他的呼吸节奏是否平稳,确认无误之后再把手收回去。
朱雄英半梦半醒之间翻了个身,嘴里含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朱十八听到之后弯下腰轻声应了一句“没事,太叔公在呢”,朱雄英便又重新沉入睡眠。
到了后半夜,朱雄英在睡梦中不知道梦见了什么,皱着眉头哼唧了几声,翻了个身,又不动了。
朱十八在黑暗中看着那张安静的小脸,眼睛一眨不眨。
窗外偶尔传来一两声犬吠,巷口的值夜护卫脚步声从墙外经过,又渐渐远去,远处屋顶上一只野猫踩过瓦片,发出几声轻响,在寂静的夜里被放大成阵阵余音,又逐渐消散在更深的夜色中。
朱十八的手始终搭在炕沿边,没有离开过。
清晨,当第一声鸡鸣从院墙外的巷子里传进来的时候,窗外的天色已经从深蓝变成了灰白,又从灰白慢慢渗出了一层淡淡的橘红色。
朱十八坐在那把椅子上,整夜没有合眼,肩膀和腰背都已经僵了,但他没有起身,依然坐在那里,看着炕上那两个还在熟睡的小家伙。
阳光从窗纸的缝隙里透进来,在朱雄英的睫毛上落下一道细长的亮痕,他的眼睑微微颤动了一下,然后缓缓睁开了眼睛。
他揉了揉眼睛,看见朱十八坐在炕沿边,迷迷糊糊地咧嘴笑了一下:“太叔公,您怎么起这么早呀?”
朱十八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掌心下的皮肤是正常的温热,不烫,不凉,也没有潮汗。
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那口气在他胸膛里压了整整一夜,这一刻才终于全部放了出来:“太叔公没睡,太叔公在看着你。”
朱雄英眨巴着眼睛,不太懂这句话的意思,但他看见朱十八脸上的笑,也跟着笑了起来,然后翻了个身,把小被子裹紧了一点,继续睡了。
朱十八坐在炕沿上,听见自己那颗悬了一整夜的心正在缓慢地落回原位,落回它应该在的地方。
朱雄英什么问题都没有,只要过了今天,他就能彻底安下心来了。
过了一会儿,屋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紧接着是马皇后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小叔叔,雄英起了吗?”
朱十八站起来去开了门,马皇后站在门外,手里端着一碗热粥。
她的目光越过朱十八的肩膀看了一眼炕上的朱雄英,又收回来,落在朱十八脸上,她什么也没有问,只是把粥碗递了过来:“一夜没睡吧?先喝点粥垫垫肚子。”
朱十八接过粥碗,碗壁的温热透过瓷面传进他的掌心,持续地烘着那根绷了一整夜的弦。
他低头喝了一口,粥是温的,刚好入口。
马皇后站在门口没有进来,只是多看了他一眼,然后转身走了。
朱十八端着那碗粥站在门口,听见自己那颗悬了半个月的心终于落了地,发出了他等了很久的那一声闷响。
他转身走回屋内,在炕沿边坐下来,把粥碗放在炕桌上,伸手替朱雄英掖了一下被角,然后靠着椅背,终于合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