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军阵前,殷开山拔剑,嘶声喝道:“前阵——迎敌!”

唐军前锋三千步卒,齐刷刷放平长枪。

枪林如刺猬般指向冲锋而来的羌胡铁骑,后排弓弩手引弦待发,只等将令。

“放箭!”

弓弦响成一片。

箭矢如雨倾泻,羌胡骑兵冲在最前面的十几骑应声落马。

但后面的人连看都不看,马蹄踏过同伴的尸身,继续冲锋。

两军相撞。

第一排长枪刺入马腹,战马惨嘶倒地,马背上的羌胡兵被甩飞出去。

但后续骑兵毫不停顿,弯刀劈下,唐军枪手连人带枪被劈翻。

羌胡骑兵仗着马快刀沉,硬生生撕开了唐军前锋的枪阵。

缺口一开,便不可收拾。

羌胡骑兵从缺口涌入,弯刀左右劈砍,如虎入羊群。

唐军前锋阵型大乱,有人挺枪刺马,被侧面冲来的骑兵一刀削去半张脸;有人转身想跑,被追上来的战马撞翻在地,随即被踩踏而过。

“稳住!稳住!”

前锋校尉嘶声呼喝,挥刀连斩两名后退的士卒,但堵不住溃退的洪流。

羌胡骑兵越冲越深,将唐军前锋彻底冲散。

殷开山看得眼角欲裂。

这些前锋,是他一手带出来的河陇子弟。

他的手在抖,剑柄攥得指节发白。

他猛地转头看向李世民。

李世民睁开了眼。

那双眼睛平静得可怕。

“传令,后阵变前阵,退。”

殷开山闭了一下眼。

“国公!前锋三千人……”

“我知道。”李世民打断他,目光不容置疑,“退。”

殷开山深吸一口气,转过身,拔剑向天,嘶声下令——那声音里带着压抑的痛楚和决绝。

“退!全军撤退!”

唐军后阵变前阵,盾牌手掩护,弓弩手殿后,朝着宜禄城方向有序退去。

旌旗歪斜,鼓声零乱,一副仓皇逃命的模样。

李世民坐在木轮车上,被亲兵推着向南撤退。

车轮在碎石上颠簸,他面色苍白,一手抓住扶手,一手按着胸口,咳嗽声混在嘈杂的退兵声中。

身后,羌胡骑兵的喊杀声越来越近。

“莫叫李世民逃了!”宗罗睺在阵后看得真切,马槊向前一指,“追!”

羌胡骑兵兴奋到了极点。

上次偷袭得手,抢了不少粮草,这次可是正面击溃了李世民的唐军——比上次更风光,战利品也只会更多。

人人争先,个个恐后,阵型很快从有序冲锋变成了散乱追击。

宜禄城,小得可怜。

城墙低矮,夯土剥落,连像样的护城河都没有。

李世民的大军退入城中,几乎没有停留,从南门穿城而出,继续向南撤走。

城中的府库、粮仓,原封不动地留在了那里。

羌胡骑兵追到城下时,城门大开。

他们一拥而入,发现城中空无一人,只有府库的门虚掩着,推开来,满仓的粮草堆得像小山。

“粮!全是粮!”

羌胡士卒纷纷跳下马,扔了弯刀,扑向粮仓。

争抢、推搡、叫骂,乱成一团。

宗罗睺策马入城,登上城楼,扶垛口南望。

南方的官道上,唐军撤退的烟尘尚未散尽,隐隐约约可以看到那面帅旗在远处移动。

李世民退了。

宜禄到手,粮仓满囤。

这是实打实的大胜。

他宗罗睺,堂堂正正,正面击败了李世民。

“取纸笔来。”

他亲自写捷报,交给一名心腹骑手:“飞马送往折墌,交大王亲启。”

骑手领命而去。

马蹄声在石板街道上敲出一串脆响,很快消失在北门方向。

宗罗睺手扶城垛,看着城中羌胡士卒仍在争抢粮草,眉头越锁越紧。

身边的亲信副将凑上来,低声道:“将军大破李世民,拿下宜禄,此功盖世,大王必有厚赏。”

“胜得太过轻易。”宗罗睺转过身,对副将道:“传令诸部,小心戒备,不可全然松懈。”

副将愣了一下:“将军,唐军已经退了……”

“退了,会再回来。”宗罗睺打断他,目光沉沉的,“传令下去,粮草收拢入库,不许再抢。各营照常值哨,夜不解甲。”

副将躬身领命,转身下了城楼。

宗罗睺独自站在城头。

北面的折墌城方向,捷报应该快到了吧。

他想起李世民在阵前说的那句话。

“此战胜,功劳归你,猜忌亦归你。”

宗罗睺闭上眼,握紧了城垛上的夯土。

粗砺的土块硌在手心里,硌得生疼。

他只盼,这大功,莫要招来祸端才好。

折墌城,王帐。

信使风尘仆仆入内,单膝跪地,双手呈上一卷密封的文书。

薛仁杲坐在案后,接过文书,展开,目光迅速扫过。

他的脸上先是浮起一丝笑意,随即那笑意凝固了。

宗罗睺的捷报写得极为漂亮——正面击溃李世民,斩唐将两员,缴获宜禄城中全部粮草辎重,唐军狼狈南逃。

字里行间,尽是得胜的威风。

薛仁杲把文书放在案上,手指却还按在上面,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

宗罗睺。

帐中只有郝瑗与两名亲信。

郝瑗已经押粮归来,正站在案侧,见薛仁杲面色不对,上前一步,拱手道:“大王,宗罗将军大破唐军,士气正盛。应当令他继续南下追击李世民,趁势攻入关中!”

薛仁杲抬起头,看着郝瑗,嘴角弯了一下,那弧度里没有半分笑意。

“郝先生还看不明白?”

郝瑗一怔。

“今日他能一战破李世民,羌胡各部只知有宗罗睺,不知有孤。若再破唐军,他手握重兵,还肯俯首于孤么?”

薛仁杲起身,沉声下令:“传令,罗宗将军大破唐军,功在社稷,召其即刻返回折墌,论功行赏!”

郝瑗脸色变了,急忙上前一步:“大王!临阵召将,兵家大忌!宗罗睺虽威望日盛,但其家眷皆在金城,大王手中自有牵制之法。若此时召回,羌胡各部必生疑虑,唐军若闻之——”

“郝先生。”薛仁杲抬手打断他,“卧榻之侧,岂容他人安睡?若不加以节制,他日坐在这个位置上的就不是孤了。”

“传我王令,”他提高声音,向帐外唤道,“宗罗睺即刻返回折墌,不得有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