宜禄城北,浅水原。

旷野无垠,春风从陇山方向刮来,卷着沙砾,打在甲胄上沙沙作响。

唐军列阵于南,秦军列阵于北。

两军相距约三里,旌旗在风中猎猎翻卷,刀枪如林,寒光映着灰白的天。

唐军阵前,一辆木轮车被亲兵缓缓推上前来。

车上铺着厚毡,李世民半靠在一张隐囊上,面色蜡黄,唇无血色,额上仍覆着布巾。

他披着一件厚重的玄色大氅,看上去虚弱得连抬手的力气都快没了。

可那双眼睛,依旧亮得惊人。

对面,秦军阵中。

宗罗睺策马立于阵前,身披铁甲,手持马槊,槊锋斜指地面。

他身后是密密麻麻的羌胡骑兵,弯刀出鞘,马匹刨蹄,嘶鸣声此起彼伏。

再往后,是他本部的五千精锐步骑,列阵严整,不动如山。

宗罗睺看着对面那辆缓缓推出来的木轮车,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李世民,真病到这般地步了?

他双腿一夹马腹,战马缓步出阵,行至两军正中,停住。

马槊横在身前,宗罗睺开口,声音浑厚,压过风声,清晰地传到唐军阵前:“李世民!你抱病领兵,何苦来陇右送死?”

唐军阵中微微骚动,几名校尉下意识握紧了兵刃,被殷开山一个眼神压了回去。

木轮车上,李世民咳了几声。

亲兵赶紧递上水囊,他摆摆手,抬起头,目光越过两军之间的旷野,落在宗罗睺身上。

“宗罗将军。”他的声音虚弱,却清晰,“你心中应当明白。”

宗罗睺握着马槊的手,紧了一紧。

“薛仁杲忌惮你手握羌胡劲旅。”李世民一字一字地说,不疾不徐,“此战胜,功劳归你,猜忌亦归你;此战败,他定会归罪于你,拿你的部众当替罪羊。”

他咳了两声,继续道:“进退皆是死局,何不率众归降,保全麾下儿郎?”

宗罗睺沉默了一瞬。

这句话,像一根针,扎在了他心头最隐秘的地方。

功高震主,他又何尝不知,更何况是个新主,一个急需证明自己的新主。

但他随即大笑。

那笑声粗豪洪亮,在旷野上回荡。

他环顾身后骑兵,马槊向天一举。

“世人都说你李世民善战,今日一见,不过是个卧病难起之人!”

身后的羌胡骑兵齐声呼喝,刀枪撞击,声浪如潮。

宗罗睺收回目光,盯着李世民,一字一顿:“前番是你军营不备,我靠偷袭得手。今日,我要堂堂正正,于阵前破你,生擒你去折墌,叫天下人看看——”

他顿了一顿,声音拔高,如金石相击:“大秦铁骑无敌!”

西秦阵中爆出一阵惊天动地的欢呼。

羌胡渠帅们纷纷拔刀拍甲,战马嘶鸣,尘土飞扬。

李世民轻轻摇了摇头。

他看着宗罗睺,声音依旧虚弱,却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将军一意孤行,日后必悔。”

宗罗睺盯着木轮车上那个病恹恹的身影,心中那股隐隐的不安又翻上来。

“宗罗将军。”李世民又开口了,声音被风削得断断续续,“你远道而来,我抱病相迎。大军对冲,死伤必重。”

他咳了两声,抬手指了指两军之间的旷野。

“不如先斗将,再斗阵,看看双方战斗力,再定战降,如何?”

宗罗睺眯起眼。

斗将,李世民主动提出斗将。

这病鬼,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他麾下的唐将,前番浅水原一战折了不少,还有什么拿得出手的人物?

可若是不应,身后羌胡诸部看着,倒显得他怕了。

“好。”宗罗睺应得干脆,马槊往地上一顿,入土三寸,“就依你。”

李世民微微颔首,抬了抬右手。

唐军阵中,鼓声响起。

一名偏将拍马而出,铁甲铮铮,长枪在手。

宗罗睺回头,看向本阵。

“谁与我取唐将首级?”

话音未落,一名羌胡骑将已经策马冲出。

此人身材魁梧,面有刺青,手持一柄长柄弯刀,腰间还挂着三颗人头大小的铜锤。

他在两军阵前勒马盘旋,弯刀指向唐军,用生硬的汉话喝道:“来!”

唐将没有答话,一夹马腹,挺枪直取。

两马相交,枪刀并举。

羌胡骑将力大刀沉,每一刀劈下来都带着开碑裂石之势。

唐将枪法灵动,左挡右刺,起初还能周旋。

但到第三回合,对方忽然卖了个破绽。

唐将一枪刺空,弯刀已至脖颈。

血光迸溅。

唐将头颅飞起,无头尸身在马背上晃了晃,栽落尘埃。

战马惊嘶一声,拖着缰绳跑回本阵。

唐军阵中一片死寂。

羌胡骑将勒马横刀,仰天大笑,刀尖指向唐军:“还有谁敢来?”

殷开山面色铁青,回头看了一眼李世民。

李世民依旧闭着眼,手指轻轻叩了一下木轮车的扶手。

殷开山咬牙:“再上。”

第二名偏将出阵。

这一次,只撑了一个回合。

羌胡骑将的弯刀从上而下,将唐将连人带马劈翻在地。

马血人血混在一起,渗入浅水原干裂的泥土。

唐军阵中彻底哗然。

羌胡骑将连斩两将,兴奋得满脸通红,策马在阵前来回驰骋,弯刀高举,用羌语高声呼喝。

羌胡诸部齐声应和,气焰滔天。

宗罗睺在阵后看着,面上不动声色,心里那根弦却绷得更紧了。

太顺了。

羌胡渠帅们兴奋得满脸通红,纷纷向宗罗睺请命。

“将军!唐军怯了!让我们冲!”

“一鼓作气,踏破唐营!”

宗罗睺看着对面。

李世民的木轮车仍在那里,亲兵围着,旗号不乱,但阵前的士气明显崩了。

他心中有一丝隐隐的不安。

可身后羌胡骑兵的呼喊声一浪高过一浪,几千双眼睛盯着他,弯刀在风中铿铿作响。

若此时压住不冲,士气一泄,再想鼓起来就难了。

“全军——”宗罗睺举起马槊,向前重重一劈,“出击!”

羌胡骑兵如潮水般涌出。

马蹄踏碎浅水原的青草,弯刀映着灰白的天光,一片森然。

几千骑同时冲锋,声势之盛,如同山崩地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