校场上安静了一瞬,所有人都抬起头看他。

“是督粮的郝瑗,扣压粮草!”

宗罗睺的声音忽然拔高,带着一股憋了三个月终于爆出来的怒火。

“死守城中,咱们最后只能饿死!”

他猛地拔刀,刀锋在暮色中划出一道冷光。

“唐营之中,粮仓堆积如山!今夜,我亲领五千精锐骑兵突袭唐营,一举破寨!”

台下有人攥紧了兵器。

“夺下粮仓,人人饱食!”

宗罗睺的刀尖朝唐营方向一指,声音像是从胸腔里炸出来的。

“胜则生,败不过一死。总好过困死在高墌城内!”

他顿了一下,嘴角扯出一个冷笑。

“这笔粮草的账——破唐之后,我自会和郝瑗清算!”

台下彻底沸腾了。

羌胡各部本就厌弃坚守,这些日子粮草一天少过一天,早已压了一肚子火。

此刻听到“夺粮”二字,个个眼睛通红,战意爆发。

“愿随将军!”

“夺粮!夺粮!”

“打破唐营,吃他个三天三夜!”

宗罗睺抬起双手,压了压,喧嚣渐渐平复下来。

“我自领五千精锐羌胡骑兵为先锋,趁夜色潜行,偷袭唐营。余下两万五千主力,紧随其后。一旦营寨攻破,立刻压上去扩大战果。”

他扫视台下,一字一句。

“今夜——不是他们死,就是我们死。”

五千骑兵在夜色中集结。

马蹄裹布,人不卸甲,刀不出鞘。

宗罗睺翻身上马,走在队伍最前面。

他回头看了一眼高墌城头——城头灯火稀疏,薛仁杲对这一切浑然不知。

宗罗睺收回目光,刀锋前指。

“出发。”

五千骑兵如一道暗流,悄无声息地涌出城门,没入了浅水原的茫茫夜色之中。

唐军中军大帐。

李世民秘密离开后,帐中已经变了一番气象。

案上堆着文书,每一份都盖着“行军总管刘”的印戳。

刘文静坐在主位,手里攥着一卷军报,眉头拧着。

“殷将军,今日营中操练,为何只走了半个时辰便收队?”

殷开山坐在侧位,面前也摊着一份,可他的目光没落在纸上,而是盯着案角那只空了的酒盏。

“将士们连月筑垒,疲惫不堪。操练太长,徒耗体力。”

刘文静放下军报,看了他一眼。

“秦国公走时如何交代的?深沟高垒,坚守勿出。操练懈怠,便是松懈。若秦军来袭,如何应变?”

殷开山把酒盏往案上一搁,抬起眼来。

“刘文静,你这话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连日操练敷衍,难道军务我不能过问?莫非把秦国公托付的防务当成儿戏?”

殷开山站起来,脸色铁青。

“我与你同为行军总管,秦国公交托的是两个人,不是你一个人。你事事独断,文书号令只盖你的印,又将我置于何地?”

刘文静拍案而起。

“军情瞬息万变,若事事两相推诿,一旦敌至,谁来担责!秦国公病重暂离,军中大事总得有人做主。你终日饮酒,不问军务,我不做主谁做主?”

殷开山怒极反笑。

“好,好一个军情万变!”他一脚踢翻案边的酒壶,酒水泼了一地,“你刘文静才兼文武,是行军的帅才,我殷开山不配与你同帐议事!”

他转身大步走出帐去。

帐帘被他掀得飞起来,又重重落下。

刘文静站在原地,脸色发白,嘴唇紧抿。

帐中一片狼藉,酒水正沿着案脚往下淌。

殷开山回到自己帐中,又拿了一壶酒,坐在榻上一口接一口地灌,喝得急,呛得直咳。

帐帘被人从外面掀开,长孙顺德闪身进来。

“殷兄。”

殷开山没抬头。

长孙顺德在他对面坐下,看了看地上的酒壶,又看了看他的脸色。

“跟刘文静吵了?”

殷开山哼了一声。

“殷兄,这几日刘文静把持文书号令,各部将有事都得先过他那一关。你也是行军总管,说话倒要排在他后头。”

殷开山又灌了一口酒。

“随他去,我又说不过他,心中烦闷,唯有借酒消愁。”

长孙顺德长叹一声,摇头走出了营帐。

中军帐中,灯火通明,酒肉摆了满案。

刘文静举杯,环顾帐中在座的武将们,意气风发。

“诸位。”他站起来,声音清朗,“秦国公因病暂离,将大军托付于我。刘某不才,却也稳住了这对峙之势。薛仁杲饥困已久,早晚不战自溃!”

他扫了一眼在座的将领。

“羌胡蛮夷,自顾尚且不暇,不足为虑!继续饮酒!”

帐中重新响起了觥筹交错声。

夜,深了。

浅水原上,唐军的暗哨伏在枯草丛中,每隔三里一岗,连绵排出十里。

哨卒趴在冰冷的泥地上,眼睛盯着北面那片漆黑的旷野。

一名暗哨听见了声音。

极远极远的,像地底深处传来的闷响。

他将胡禄放平紧贴地面,耳朵伏在囊上,泥土震颤,借着囊皮传上来,那声音便清晰了——马蹄!数以千计的马蹄,正在逼近。

他猛地跃起,将手中的火绳在铁罩上拉燃。

一簇火光在夜空中炸开。

紧接着,第二簇、第三簇,十里之内的暗哨一个接一个亮起了火光。

明哨望见信号,立刻点燃了辕门外的两堆篝火,浓烟裹着火焰冲天而起。

唐营内部,警锣声骤然响起。

殷开山第一个冲出帐外,把酒壶摔地上。

“各营结阵!弓弩手上寨墙!”

号令从殷开山口中传出,中军帐的传令兵飞奔而出。

可另一道命令也同时从刘文静的帐中传了出来——“各营原地固守,不得擅动!”

两道命令撞在一起,传令兵在营道上相撞,各营将官拿到截然相反的指令,一时不知听谁的。

一营将官跑来问殷开山:“将军,到底听谁的?”

“听我的!”殷开山怒吼,“结阵反扑!”

可就这么一耽搁,营寨西面的第一道防线就遭到了攻击。

宗罗睺的五千骑兵太快了,暗哨的火光虽然及时燃起,可火光告警需一驿一驿传递,哪里比得上骑兵疾驰的速度。

当辕门守军望见火光、听见警锣的时候,羌胡骑兵的前锋已经冲到了百步之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