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连数日,李世民的病情越来越重。

他躺在榻上,面色灰白,嘴唇干裂起皮,额上覆着一块湿帕子,帕子下面的皮肤还在隐隐发烫。

军医跪在榻前,手指搭在他腕上,眉头拧了又拧,终于收回手。

“秦国公,陇山湿毒侵入肌理,高热反复不退。若继续滞留军中,恐有不测。臣斗胆,恳请班师回长安休养。”

李世民撑着榻沿,慢慢坐起来。

动作很慢,每动一下都像是在跟自己的身体较劲。

他坐直后,喘了几口气,抬手把额上的湿帕子扯下来,攥在手里。

“五万大军远征,对峙日久。一旦全军回撤,前功尽弃。”

李世民低声咳嗽了一阵,胸口的起伏明显比平日急促。

“薛仁杲粮尽,只差再困数月。此刻全军而退,陇右再难图取。”

刘文静上前一步,拱手道:“秦国公,臣有一言。”

李世民抬眼看他。

刘文静道:“秦国公身系全军安危,一旦您病倒营中,军心直接崩塌。薛仁杲若得知消息,趁势掩杀,五万大军便是一场浩劫。”

他顿了一下,语气恳切。

“不如您秘密返回后方调养,臣与殷将军代管大军,帅旗不撤,薛贼不知您离开。对峙之势不变,等您病愈归来,再寻破敌之机。”

殷开山也上前附和:“刘长史所言极是,末将愿以性命担保,营盘不失。”

李世民垂下眼,心中反复掂量。

他知刘文静恃才,殷开山稳重,二人若同心守御,坚持固守当无大碍,只是…… 终究放心不下。

最终,他点头,伸手攥住了榻边搁着的那柄佩剑。

“我把大军托付你二人。”他把剑横在他们面前,“记住——深沟高垒,坚守勿出。羌胡骑兵悍勇,绝不可与之野外接战。”

他缓缓抬起头,目光在刘文静和殷开山脸上一一扫过。

那目光里有不甘,也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

“待我病愈归来,再寻破敌之机。”

他顿了一下,语气忽然重了。

“若违此令——就算胜了,我亦不饶。”

刘文静躬身领命。

“秦国公放心!有我在,营盘必稳。”

殷开山也抱拳,声音沉实。

“末将谨记秦国公嘱托。”

当夜,一辆密闭的车辇从唐营后门悄悄驶出。

辇帘低垂,车轮裹了布,马蹄包了毡,走起来没有半点声响。

数十名最精锐的亲兵前后护卫,沿着偏僻的山道向南而去。

中军大帐上,帅旗依旧高悬,在夜风中猎猎作响。

帐内灯火通明,人影晃动,一如平日。

宗罗睺又从高墌策马入折墌。

他将一卷粮草清册呈上案头,退后一步,抱拳道:“大王,这是高墌营中粮草清册,请大王过目。”

薛仁杲翻开清册,扫了几页,眉头越拧越紧。

宗罗睺道:“存粮仅够七日。羌胡各部每日口粮已减至半斤,马料早已断供。”

薛仁杲把清册合上,随手扔在案角。

“郝瑗已在后方督运,不日即到。”

“大王,不日是什么时候?七日之粮,不等郝瑗赶到,营中便已生变。”

薛仁杲脸色一沉,手掌按在案面上,盯着宗罗睺:“你是在教本王做事?”

宗罗睺低下头:“臣不敢。”

薛仁杲猛地一拍案面,案上砚台震得跳起来。

“本王命你严守城池,你三番五次跑来催粮!七日之粮怎么了?省着吃,十天也够!实在不够,杀马!再不够,让羌胡那些崽子们自己想办法!养着他们,不是让他们跟本王讨价还价的!”

宗罗睺愣在原地不动,这话属实太伤人了。

薛仁杲眼睛一瞪:“还不回去!”

宗罗睺咬紧牙关,抱拳一礼,转身出了帐。

三天后,宗罗睺又来了。

他进中军帐时,薛仁杲正对着一封书信发怒。

案上笔墨纸砚掀了一地,墨汁泼在青砖上,黑沉沉一片。

一个文吏跪在地上,额头磕得发青,血渗出来沾着灰。

“废物!”薛仁杲把书信砸在文吏脸上,“连个粮都催不动,本王要你何用!”

文吏连滚带爬逃出帐去。

宗罗睺站在帐门口,等薛仁杲的火气消了些,才迈步进来。

“大王。”

薛仁杲猛地转头,盯着他。

“你又来催粮?”

“大王!营中存粮只够三日,今日又有二十七个羌胡骑兵趁夜逃了。”

薛仁杲脸色铁青。

宗罗睺继续道:“臣已斩了几个逃兵示众,可人心已经压不住了。”

“你逼我?”

“臣只是禀报实情。”

“实情?”薛仁杲冷笑了一声,从案后走出来,盯着宗罗睺的脸,“你催粮,郝瑗也催粮,本王比你们更急!”

“大王,郝瑗督粮,恐怕未必能如数运回。”

“你什么意思?”

“臣没有别的意思。只是后方郡县豪强囤积,官吏敷衍,郝瑗就算有心,也未必能短期内凑齐大军的口粮。”

“你是说本王的官员不忠?”

宗罗睺不答。

薛仁杲忽然暴怒,一脚踢翻案边的炭盆。

炭火泼了一地,火星四溅,帐中弥漫起呛人的烟。

“本王命你严守城池,你却三番五次跑来催粮逼战!你是何居心!是不是本王刚继位,不认我这个新王?”

宗罗睺退了一步,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

“大王息怒,臣绝无此意。”

薛仁杲转过身去,背对着他。

“回去!守好你的城!粮草的事,本王自有安排。”

宗罗睺站在那里,看着薛仁杲的背影片刻,最终什么也没说,抱拳退了出去。

高墌城。

校场上,羌胡士卒三三两两散坐着。

宗罗睺大步走上点将台,身后跟着几个亲兵。

他站在台上,环顾四周。

台下那些面孔,一张张都是灰扑扑的,眼窝深陷,颧骨突出。

但当他走上来的时候,所有人的眼睛都亮了亮,目光齐齐落在他身上。

“都起来!”

宗罗睺一声暴喝。

校场上的人纷纷站起来,动作迟缓,但都站起来了。

宗罗睺扫视着他们,声音洪亮。

“诸位!”

“不是大王不肯给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