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个字干脆利落的拒绝了,似乎没有商量的余地。

郑开远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在军中待了这么多年,见过想当兵的,见过不想当兵的,但没见过身手这么好也愿意杀敌者,却不想当兵的。

何苦来在旁边瞧瞧这个瞧瞧那个,也是瞧着急了,他凑过来:“小子,你别轴呀!你这有本事,不跟着我们公子真的可惜了!入了营,以后你就不是一人一狗了,还有我们一同帮衬你。

你这狗也能混个吃食啊,说不定还能找个母狗啥的。而且你不知道,我们赤武营的伙食可好了,每顿都能吃饱,隔三差五还有肉……”

“我答应过我父亲。”

万家豪打断了他接下来的话,随后将目光落在那些百姓身上。

此刻大部分百姓们都已是收拾好了,有人将尸体简单掩埋了,有人在土堆前磕头,还有人在互相搀扶着站起来,队伍在准备重新启程。

“我不当兵。”万家豪的声音很平静,“不管明兵还是清兵,对于百姓来说,都是兵乱。”

“咱们可不一样。”

何苦来还是忍不住念叨,语气间有些嘚瑟:“咱们赤武营是陆公子手下的兵。陆公子你可能不知道,那可是崇祯爷的亲儿子,自然是以后的皇帝,他最是心疼这些黎民百姓。你跟着我们来,我把胸口拍烂给你保证,绝对错不了!”

说话间,何苦来拍着自己的胸口“嘭嘭”响。

虽然对方说得诚恳,但万家豪还是没有接话,他蹲下来,伸手摸了摸大龙的脑袋,大龙温顺地舔了舔他的手,尾巴摇了摇。

何苦来还想再劝,郑开远却抬手制止了他。

郑开远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你放心,我们不会伤害百姓。”

说完后,郑开远又扭头望了一眼那些正在整队的难民:“不过,我们正在护送百姓去他们想去的地方,现在我们伍只余下我们二人,若是后续再碰上清兵,百姓也有危险,你不如先跟着我们来,若是有危险,你也可以帮把手。”

听了这话,万家豪的手停了一下,内心似乎有些松动了。

郑开远见对方开始动摇,立刻继续趁热打铁道:“更何况,你肩膀上的伤口如此处理太草率了,只能管一时,伤口若不彻底清理干净,过两天便化脓了,整条胳膊都保不住。

不如跟着我们回去,我们有军医队,那里有许多郎中可以替你看看。如此,你此后就算要走,自然也好上许多。”

万家豪沉默了很久,大龙蹲在他脚边,也仰头看着他,尾巴在地上轻轻扫着。

何苦来眼巴巴地看着他,郑开远站在面前,没有催促,只是等着。

风吹过来,带着血腥气和尘土味。

远处,百姓们手推车的车轮声、说话声响起来,看来是打算尽快离开这个是非之地,赶去目的地。

万家豪站起来将长刀握入手中,他看了一眼北方黄天荡码头。

那里,也是他从未去过的地方。

“好,我跟你们走,等到了地方,我把伤养好了就会走。”

何苦来大喜,一拍大腿,跳起来拉过万家豪就继续赶路:“好嘞!走走走!我跟你说,我们赤武营的军医那可是神医,你这点小伤,到他手里要不了几天,保你活蹦乱跳的。

若是军医心情好还能开几剂汤药给你调理一番,我之前就是心跳老快,就去找了他们,嘿!你别说嘿,神了……”

万家豪被他勾肩搭背地往前走去,他也懒得抵抗,只是吹了一声口哨,大龙从地上爬起来,摇着尾巴,跟在他脚旁。

阳光西斜,把宝华山的山脊染成段段明暗层次。山道上,难民们恢复成一条长队,加快步伐向北移动。

独轮车的吱呀声、孩子的哭闹声、大人的催促声、马蹄声,混成一片,在土路上回荡。

队伍最后面,郑开骑在马上,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前后方。

何苦来拉着马走在队伍前面,嘴里还在念叨着什么,万家豪也帮着拉马,听着何苦来叨叨,大龙跟在他脚边,一人一狗,沉默地走着。

远处,江面上,隐隐约约能看到许多艘船的影子。

那是黄天荡码头的方向。

……

“钱牧斋乃是东林党魁,江南文坛宗主。降过清,后来又反清了。降清那件事,天下人都在骂,我也跟着骂过他多次。但他降清之后只做了五个月的礼部侍郎,就称病辞官回家了。

从那年冬天开始,他便没闲过。表面上是‘息影居家’,看似整天在红豆庄里读书写诗,实际上一直与我等联络抗清。”

永历八年,二月中旬,仪真码头。

长江在这里江面宽阔,水流放缓。码头上青石铺地,被江水冲刷得光滑发亮,石缝里长着青苔,湿漉漉的。

几只泊在岸边的船在水波中轻轻摇晃,船桨碰在船舷上,发出有节奏的“咚咚”声,像谁在敲门。

此刻码头已被明军亲兵队清空隔绝了。

陆安的披甲亲兵们更是将码头围得水泄不通。外围的士兵面朝外,手按刀柄,目光警惕地扫视着。

内围的士兵站成两列,从岸边一直延伸到江边,甲胄在午后的阳光下闪着暗沉的光。

闲杂人等皆被挡在了外面,连码头上的辅兵都被暂时要求休息,已是走了。

除了怕出事,更是不能让人看到来的是谁。

陆安站在码头上,身旁是张名振、张煌言、刘孔昭。

四人并肩而立,面朝江面。

江风吹过来,带着早春的凉意,吹得他们有种不冷不热的舒爽感。

张名振立在陆安左手边,双手背在身后,望着江面上那艘正缓缓驶来的船,正在不徐不疾的给陆安说着话。

张名振停顿片刻,张煌言在旁边听着,感同身受的点了头,接口道:

“永历元年,他通过门人传递情报,支持我们舟山军援救松江,那是我们第一次和他打交道。

当时我们还在鲁监国麾下,兵少船寡,粮饷奇缺,他夫人柳如是便亲自带着银子到舟山来犒军。

可叹,一个女眷,漂洋过海,冒着被清军水师截杀的风险,给我们送来了银子、布匹、粮食。”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

“那一次,除了物资,柳如是还带来了钱牧斋亲笔写的三策‘据险守江、联闽制粤、结岛扰漕’。我们后来在舟山、在浙东的许多部署,都脱胎于这三策。此后钱谦益也还为我们偷偷提供了多次物资支援,其夫人柳如也更是多次来海上犒师。”

刘孔昭在旁边捋着胡子,难得的没有插嘴,显然这些事情,他作为舟山军高层也是知晓的。

张名振继续说下去:“永历五年,我们舟山失陷,我们护着鲁王退到金厦,寄人篱下,兵不满千,船不满百,粮饷全靠延平郡王接济,给多少吃多少,不给就饿肚子。

那时候,很多人都觉得抗清没希望了,有的散了,有的降了,有的跑了。”

他转过头,看着陆安。

今日他们给陆安说这些,是因为钱谦益是江南复明士绅群体的领头人,也是幕后金主带头人,张名振担心陆安因对方投过清,而给对方甩脸色,闹得难看。

“但钱牧斋没有气馁,他通过茅山道士张充甫,嗯,就是鲁监国封的兵部侍郎,和我们保持了秘密通信。

江南清军的布防、调动、将领之间的矛盾,一桩一件,写得清清楚楚。除了那些情报,他又为我们捐助了许多金银物资,让我们得以扛住了最难的时候,从而重整旗鼓。”

张煌言接话道:“永历六年,李定国克复桂林,用腊丸书授钱牧斋官职,命他联络东南。

从那以后,他就正式成了西南西营与我们东南各部的联络总负责人,我们这次入长江便是他牵头策划的。”

很多秘辛陆安也是第一次听说 故而转过头,饶有所思地看着张煌言。

张煌言迎着他的目光,一字一顿地说:“‘楸枰三局’即是延平郡王与我们舟山军的水陆军溯江西进,孙可望发起常德战役,东西两军会师南京,这个战略框架,也是他提出来的,我们只是执行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