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门到了。

马车停在宫门口,老马正低着头啃地上探出石板缝的草。

李渊先上了车,然后在车厢里伸出手。

平安把灰团二号递给李渊,然后自己爬上车,坐好。

李默把福宝递给平安,福宝在睡梦中被挪了个地方,嘟囔了一句,翻了个身,继续睡。

李默翻身上马,白马打了个响鼻,前蹄刨了刨地。

李世民站在宫门口,看着他们。

“四弟,路上小心。”

“嗯...”

“到了给二哥来个信。”

“嗯...”

“过几天二哥去看你。”

李默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个字。

“好。”

他策马走了。

白马的四蹄踏在青石板路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嘚嘚嘚的,在暮色中传出去很远。

李渊从车窗探出头来,朝李世民挥了挥手。

“二郎,回去吧!”

李世民站在宫门口,看着马车越走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黑点,消失在暮色中。

他站在那儿,站了很久。

风从渭水方向吹过来,带着水汽和泥土的味道。

他深吸一口气,转过身,走回了宫里。

王德跟在他后面,低着头,不敢说话。

黄山村。

院子里的石榴树结了小果子,青绿色的,拇指大小,密密麻麻地挂在枝头,在晚风中轻轻晃荡。

再过一两个月就能吃了,但能不能等到那时候,要看它们自己争不争气。

鸡窝里的几只母鸡在院子里溜达,咕咕叫着,在土里刨食。

刨了一会儿,什么也没刨出来,就蹲在墙根底下打盹,把头埋在翅膀底下,缩成一团。

渭水的水声从远处传来,哗啦哗啦的,不紧不慢,像是在唱一首催眠的歌。

柳含烟站在院门口,手搭在额前,往官道上看了又看。

官道上空荡荡的,连个人影都没有。只有风吹过枯草的沙沙声,和远处渭水的水声。

她今天换了好几身衣裳。

第一次穿了件青色的,觉得太素,换了一件藕荷色的,又觉得太艳,换了一件蓝色的,又觉得太暗。

最后换回了那件洗得发白的布裙,跟平时一样。

头发也梳了好几遍。第一遍梳了个高髻,觉得太正式,拆了。

第二遍梳了个低髻,觉得太随意,又拆了。

第三遍随便挽了一下,用木簪别住,对着铜镜照了照,觉得还行,就这样吧。

她已经在院门口站了快一个时辰了,腿站麻了,但她没有进去。

她怕自己一进去,就错过了。

远处官道上,终于出现了几个黑点。

不是一两个,是很多个。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骑白马的人。

柳含烟的眼睛一下亮了。

她往前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角,指节发白。

白马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骑白马的那个人穿着一件黑色的衣裳,衣裳上全是干涸的血迹,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他的背上背着一把大刀,刀柄从右肩上探出来,在暮色中闪着寒光。

马鞍两侧各挂着一柄大锤,锤头沉甸甸的,随着马的步伐轻轻晃荡。

柳含烟的眼泪掉了下来。

她没有擦,让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衣襟上,洇出一个小小的圆点。

李默勒住马,从马上下来,走到她面前。

“烟儿,我回来了。”

柳含烟看着他,看着他身上那些干涸的血迹,看着他肩膀上的血痂,看着他脸上那些已经淡了的暗红色斑点。

她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脸。

粗糙的,扎手的,但很温暖。

“回来就好...”她说。

马车在院门口停下来。

平安从车上跳下来,怀里抱着灰团二号。

李渊从车上下来,背着手,看着这座小院子,笑了。

“回来了,朕的黄山村。”

福宝还在睡。

李默从车上把她抱下来,她在他怀里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又睡过去了。

柳含烟看着女儿那副睡得像猪崽的模样,又哭又笑。

“这孩子,等了你一天,等到睡着了。”

李默抱着福宝走进院子。

院子还是那个院子。

石磨还在,木马还在,兔笼还在。

鸡窝还在,鸡还在。

一切都没变。

平安把灰团二号放进兔笼里,灰团一号凑过来,两只兔子鼻子碰了碰,像是在打招呼。

他走到门槛前坐下,从怀里掏出那本《孙子兵法》,翻开。

这次看进去了。

李默把福宝放在床上,盖好被子。

福宝在睡梦中翻了个身,把被子蹬开了。

他把被子拉上来,盖住她的脚。

他坐在床边,看着她。

福宝的嘴角弯着,在做梦。

不知道梦到了什么,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

李默看了她一会儿,站起来,走出房间。

柳含烟站在厨房门口,手里端着两碗面,面是手擀的,切得细细的,卧了一个荷包蛋,撒了一把葱花,热气腾腾的。

“夫君,饿了吧?”

李默接过碗,蹲在院子里的石磨旁边,吃了起来。

面很烫,但他没吹,就那么吃了。

一口一口的,吃得不快不慢。

柳含烟站在他旁边,看着他吃面,眼泪又掉了下来。

她用手背擦了擦,没擦干净,就不擦了。

“烟儿,家里还好吗?”李默问。

“好,都好。”

“平安呢?”

“乖得很,天天看书,从早看到晚。”

“福宝呢?”

柳含烟笑了。

“天天问爹爹什么时候回来,问得村正爷爷都不敢从咱家门口过了,怕被她逮着问。”

李默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他把碗里的面吃完,把汤也喝了,把碗放在石磨上。

他站起来,看着院子里的石榴树。

树上的小果子在晚风中轻轻晃荡。

他伸手摸了摸最小的那个,青绿色的,硬邦邦的,还没熟。

“过两个月就能吃了。”他说。

柳含烟站在他旁边,看着他。

“夫君,以后不走了吧?”

李默沉默了片刻。

“不走了。”

柳含烟的眼泪又掉了下来。

这次她没擦,让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

渭水的水声从远处传来,哗啦哗啦的。

月亮从东边爬上来,又圆又亮,照在院子里,照在石磨上,照在木马上,照在兔笼上。

李默站在院子里,看着天上的月亮。

福宝的呼噜声从屋里传出来,一阵一阵的,像小猫咪在打呼。

平安坐在门槛上看书,腰板挺得笔直,翻书的声音很轻,沙沙的。

柳含烟站在厨房门口,手里拿着锅铲,锅里炖着羊肉,咕嘟咕嘟的。

李渊坐在木屋前面的凉棚下,手里端着一杯茶,看着天上的月亮。

刘公公站在他身后,手里捧着茶壶。

“太上皇,该歇息了。”刘公公小声说。

李渊没动。

“老刘,你说朕在这里住,比在宫里住,是不是好多了?”

刘公公想了想。

“太上皇在这里住,比在宫里住开心。”

李渊笑了。

“开心就好,开心就好。”

他把茶杯递给刘公公,站起来,走进木屋,关上了门。

黄山村笼罩在月光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