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可颂望着那一晚晶莹剔透的果肉,心里五味杂陈。

一看就是明澈剥的。

他还保持着原来的习惯,即便醉成这样。

许可颂用勺子舀了一口果肉,甜甜的,冰冰的,很舒爽。

姑姑推门进来,身上带着香皂的气息。

许可颂总能从她身上感受到一股烟火暖意,靠近她就有一种衣食饭饱的安定。

姑姑扯着被子盖好,压低声音问:

“可可,明澈就是当年陪你上学的那个男孩吗?”

许可颂点点头:“是他。”

“咦?我记得你爸说过,那小伙子很好,就是家境一般,你爸还想供他上大学来着。家里没你说的那么有钱啊?”

许可颂笑笑,没想到父亲打算的这么长远,说:

“那时候他被他妈赶出来了,看上去穷酸了点。我爸不知道。”

姑姑也跟着笑,说:

“也是,你爸就是大事明白,小事糊涂,要不能让你小姨夫骗走那么多钱么。”

姑姑想了想,小声问:

“我看他对你还有意思,你俩能成吗?”

许可颂又舀了一口葡萄果肉,沉吟片刻。

今天以前,她会斩钉截铁地说,没可能。

就在刚才明澈吻她的那一刻,身体好像比她的心更先屈服了。

一定是单身太久,荷尔蒙作祟。

许可颂摇摇头,说:

“以前不成熟,现在知道了。他不是我喜欢的类型。”

姑姑迎合:“对,有钱人家里事儿多,不合适。”

明澈听到这里,转身走了。

骗人容易,骗自己好像比较难。

她居然开始怀念那个吻。

许可颂摇摇头,将那些复杂的情绪甩开,轻轻抱着姑姑的胳膊,嗓音懒懒的:

“我现在不想谈恋爱,就想赚钱买个大房子,将来给你和姑父养老。”

姑姑笑笑,理着她散乱的长发,声音里满是笑意:

“怎么能给我们养老,不管你妈啦?”

许可颂闻声一滞,闭上眼,语气平静得近乎淡漠:

“她不需要我管。”

姑姑轻轻叹了口气,又无奈,又心疼。

“还记恨她当初改你的志愿?她可能是不希望你落得跟你爸一样的下场。”

许可颂缓缓直起身,端正坐好。

绝望的人是很冷静的,就像此刻的她:

没有愤怒,没有怨怼,只剩一片沉淀已久的通透。

“姑姑,你一直希望瞿阳考军校,像我爷爷一样穿军装,你会趁他睡着了改他的志愿吗?”

姑姑猛地一愣,连连摇头:

“那肯定不行的!小时候不给他买那个平衡车,他都敢点氢气球,我要敢改他志愿,他会点煤气罐的!整栋楼都会让他炸飞!”

许可颂被姑姑逗笑。

她一直觉得瞿阳当年点氢气球,不是因为好奇,就是因为没给他买那个2000块的平衡车。

瞿阳在医院里做手术,姑姑抱着崭新的平衡车守在手术室门口,好等他出来后第一眼就能看见。

这才是母亲,即便笨拙,也是时时惦念,时时心怀愧疚。

而不是假借着爱的名义,控制,胁迫,勒索。

心口密密麻麻的酸涩层层上涌,堵得她呼吸发紧。

许可颂垂着眼,声音轻轻发颤:

“姑姑,我有很多恨她的理由,只是我爸不让。”

姑姑心头一疼,用力将她圈在怀里,轻轻摩挲着她的头发,说:

“不要说了,可可,你做什么都好,千万别苦着自己。姑姑没本事,但你随时回来,家里有你一张床,有肉有菜,会把你养得白白胖胖。”

许可颂缓缓闭上双眼,记忆不受控制地飘回多年前,收到录取通知书那天。

那天格外燥热,窗外蝉鸣聒噪,刺得人耳膜生疼。

她捏着崭新的录取通知书,激动得几乎要喊出来,可细看一眼,心脏骤然沉入冰窖。

封面上赫然印着的LOGO,不是父亲的母校江大医学院,而是什么航空航天技术学院。

她反复确认,上面写的是她的地址,她的名字。

她颤抖着打开信封,抽出那张薄薄的卡纸,上面清楚写着:

姓名:许可颂

录取专业:空中乘务。

那张卡纸上喷着劣质香气,熏得她几乎要呕出来。

她努力回想,是不是填志愿的某个环节错了。

没有。

她的分数远超录取分数线,没可能滑档。

她不服从调剂,不可能录到这样一个毫不相干的专业。

正困惑着,一抬眼,看到母亲姜新惠正对着落地镜,满心欢喜地试着一条新买的碎花连衣裙。

那抹刺目的红让她瞬间回过神来。

许可颂快步冲上前,攥住姜新惠的手臂,用力一扯:

“是不是你!”

姜新惠毫无防备,身子猛地踉跄着险些摔倒。

她反手一扬,一巴掌甩在了许可颂脸上:

“大呼小叫什么?跟你那个死爹一样。”

半边脸颊瞬间火辣辣的疼,眼泪因为疼痛而滚了下来。

她咬牙忍住泪,攥着那张荒谬可笑的录取通知书,死死盯着母亲问道:

“你改我志愿了?”

姜新惠整理着被扯乱的裙摆,神色坦然,毫无半分愧疚:

“你自己报的志愿,凭什么赖我?”

“我的电脑密码只有你知道,是不是你?”

许可颂的声音发哑,字字紧绷,挣扎着跟她求证。

姜新惠瞥了她一眼,摄于她的执拗,干脆承认:

“是我!怎么了?你能拿我怎么样?”

这一句话,彻底击碎了许可颂最后的侥幸。

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凝固,她双腿一软,重重瘫坐在地板上。

“妈!我考了645分!你让我去读一个专科?你有把我当人看吗?”

“什么专科?你别不知好歹!”

姜新惠将手头的梳子一扔,语气里尽是功利和算计,

“空乘专业正经体面,将来毕业就是当空姐的!”

她苦笑出声,眼底蓄满了通红的水汽,字字泣血:

“我不要当空姐,我要当医生!”

她想读父亲的大学,继承父亲的医馆,那是她能留住父亲最好的方式了。

姜新惠嗤笑一声,满脸鄙夷,语气刻薄又现实,

“当医生有什么好的?跟你爸一样,一辈子守着小诊所,累死累活还赚不到几个钱,连个像样的包都买不起。”

“当空姐多好,轻松体面,头等舱接触的全是有钱人,随便挑一个嫁了,你这辈子就能衣食无忧,吃香喝辣!”

“我不想当空姐!要当你去当!”

许可颂用力摇头,声音带着崩溃的嘶哑。

“我还能害你吗?你小姨长得还不如你,都能嫁上市公司总裁,你看她现在日子过得多滋润?天天环球旅行,爱马仕换着背,那才是女人该过的日子!”

极致的恶心涌上心头。

许可颂挣扎着站起来,颤声反问:

“你当初甩了初恋,嫁给我爸,是不是也是看上他有一间诊所,还有一个当大校的爹?”

姜新惠丝毫不觉羞愧,反倒坦然至极,眼底满是精明:

“那不然呢?我当年才21岁,凭什么看上一个35岁的老光棍?他图我年轻貌美,我图他家底厚,男女之间,不就这么点事儿?”

她看着眼前生养自己的母亲,只觉得陌生又反胃:

“你真的好恶心啊。”

这句话彻底激怒了姜新惠,她拔高声调,满脸戾气:

“许可颂!我辛辛苦苦生下你来,不是为了跟着你过一辈子穷日子的!”

回忆翻涌至此,心口密密麻麻的酸涩层层上涌,堵得她呼吸发紧。

身侧的姑姑已经熟睡,她起身推门出去。

出乎意料的,阳台上坐着一个高挑魁伟的身影。

他静静抽着烟,看上去有些孤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