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小区隔音不好,远远的,能听到瞿阳已经回来了,正在门口给邻居奶奶道歉。

许可颂一把推开明澈,光速跑回对面房间。

怀里那一捧柔软忽然空了,萦绕在鼻尖的清甜气息淡成寸缕,渐渐消散在空气里。

明澈怅然若失,跌坐在书桌前,看着一张稿纸发呆。

上面是瞿阳写的化学公式,本是他最熟悉的东西,但他此刻头脑被其他东西灌满了,一个字都看不懂。

门锁转动,瞿阳开门进家。

他先是去了厨房,过了一会儿,用水果盘着端着一串葡萄过来:

“明哥,吃点葡萄,酒石酸能降低酒精浓度,缓解恶心。”

明澈神智慢慢回笼,轻舒一口气。

他点了点桌上那张写满推演公式的稿纸,抬眸看他:

“能斯特方程是大三的专业课,现在的竞赛考这么深了?”

瞿阳挠挠头,面露尴尬:

“不是竞赛,只是我自己瞎学的,不过,我好像学歪了,公式推不下去。”

明澈仔细看了看稿纸上的内容,指尖在几个数字上轻轻点几下,提点说:

“能斯特方程只能算平衡可逆电势,一旦出现电流极化、溶液过浓就会失效。你学得没错,只是知识面还没铺开。”

得到明澈的肯定,瞿阳满眼欣喜,一脸期待地看着明澈:

“那您觉得,我是学化学的料吗?我是真的喜欢,但家里除了我姐,都不支持。“

“当然,你的化学天赋远在你的音乐造诣之上,”

明澈扫了一眼堆在房间角落里的爵士鼓,认真地说,

“建议把练鼓的时间省下来,花在这里。时间会证明的。”

瞿阳被夸得心花怒放,嘴巴咧到耳朵根儿,满眼亮晶晶地望着眼前偶像,语气满是崇拜:

“明哥,你真会说话,你的下属们肯定都很喜欢你吧?”

明澈思忖片刻,淡淡颔首,语气坦然又带着几分笃定:

“确实没有听到有人骂我,除了你姐。”

没骂到跟前的就不算。

许可颂例外。

瞿阳忽然“哦”了一声,跟明澈说:

“等下,我给我姐送一盘过去,她喜欢吃这个品种。”

瞿阳端着一盘葡萄给许可颂过去,过了一会儿,瞿阳才返回房间里来,眼睛笑眯眯的。

明澈慢条斯理地剥着葡萄,晶莹剔透的果肉慢慢堆满了碗底。

“你跟你姐感情很好。”

端上来鸡腿要先扭一个给姐姐,买了葡萄也要单独给姐姐盛一份。

亲姐弟都不见得这么和睦,何况许可颂只是他的表姐。

“那当然了,我姐救过我的命。”

瞿阳扯过一张椅子反向跨坐着,趴在椅背上,轻声说:

“我十岁那年手欠,点氢气球把自己给炸了,那时候我妈在医院照顾我姥姥,我爸又整天出任务,我亲姐也在国外回不来,是我姐在医院寸步不离守着我。”

说完揉了揉发酸的鼻头,有些感慨:

“她那么怕进医院,为了我天天睡在医院里。”

明澈手上的动作停住,脑海里浮现出一段熟悉的记忆,想当初送她进医院,她确实闹来着。

“她为什么怕进医院?”

瞿阳叹了口气,难掩唏嘘:

“因为我大舅。他是出车祸进的医院,我姐签的手术同意书。她守了一夜,人出来就凉透了。打那以后她只要一踏进医院大门,就浑身打哆嗦,瞧见满身血迹的的人也是。”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

“我妈说,是心里那道坎始终跨不过去。心理医生说,叫什么PTSD,创伤后应急障碍。”

明澈记得,那天送许可颂进医院时,她迷迷瞪瞪一直喊冷,不肯手术。

原来是怕死。

瞿阳轻轻戳了戳明澈的手臂,小声说:

“明哥你知道吗,我喜欢化学也是因为我姐。”

明澈挑眉。

瞿阳嘿嘿一笑,说:“我那时候吓破胆了,我姐就安慰我说,你受伤不是因为调皮,是因为缺乏化学知识,要直面恐惧。

“她给我讲氢气和氧气混合为什么会爆炸,还给我买了很多化学书,带着我一起看,我就慢慢喜欢上了。”

明澈想起来了,许可颂曾经跟他要一些化学入门的资料,适合小学生看的。

那时候两人已经分手,联系方式都不在了,她托曲妙竹联系的他。

明澈当时还在气头上,以为她在借着这种狗屁倒灶的事情试探他的心意,就没回复。

但还是去书店买了些资料,托人寄过来,地址就是这里。

原来她不是无理取闹。

事后她发信息感谢来着,说很有用,但明澈没回。

忽然觉得心里酸酸的。

对当时同样年幼且无助的许可颂来说,他的冷漠,也是冰冷一刀吧。

瞿阳还沉浸在刚才的记忆里,忽然感慨起来,自顾自地说:

“其实我觉得,我也是我姐的救赎。那段时间,她就像魂被抽走了一样,活着也行死了也无所谓。要不是我需要照顾,我都担心她走极端了。”

明澈不解,追问道:

“因为你大舅的事?”

瞿阳腰杆一下挺直了,颇有些愤愤不平:

“不是!是我舅妈!她高考考了645,上江大医学院是很稳的!我舅妈不让她学医,还把她的志愿给改了,我姐收到通知书后头都炸了!草!”

少年讲到这里,不受控地骂了一句脏话。

“我姐太惨了,第二年考试那天发烧了,滑到一个二本。”

瞿阳说完,还竖了竖大拇指:

“我姐真牛逼,后来研究生又考上了江大。”

明澈觉得不对劲,许可颂的简历上只有一个普通二本,并没有江大研究生。

“她考上研究生了?”

瞿阳点头:

“对呀,不过没毕业。我舅妈去她实习医院闹,规培没完成。我姐太惨了,每往前走一步,都会被亲妈给推回来。听说她现在还经常跟我姐要钱。”

当时看她的简历,还纳闷那三年干什么去了,以为是荒废了,没想到竟是这个原因。

明澈拧眉,就她实习赚那点钱,还能顾得上接济别人?

瞿阳说到这里,拍了拍胸口,信誓旦旦地说,

“我以后得跟我姐呆在一个城市,可不能让她再吃苦了。”

明澈轻舒一口气,将剥了大半碗的葡萄果肉递给瞿阳:

“去,给你姐送过去。”

“好嘞。”

少年心性简单,端着碗就过去了。

片刻之后回来,明澈又勾勾手:

“把你的竞赛提纲拿过来。”

瞿阳双手递过来。

他拿起笔,在提纲上画了几个重点:

“突击这些就可以了,以你的成绩,保送江大没问题,寒假直接来我的实验室实习,定方向。”

瞿阳眨眨眼,有些受宠若惊:

“不用等高考成绩吗?”

明澈的实验室每年都会招募冬令营和夏令营的学生,招募条件很苛刻,全国几千份申请,只有个位数能拿到入营机会。

“刚才就是面试,你已经通过了。”

明澈拍了拍他的肩膀:

“早点睡,我出去抽个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