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莎走到卡特琳娜身边,弯腰从她手中拿过那片衣角。

手指碰到布料的瞬间,整个人晃了一下。

那血迹已经干了,颜色发暗,边缘微微翘起,像是一朵枯死的花瓣。

但温莎认得。

她太熟悉这种颜色了。

在铁壁要塞的马车里,她替他擦过溅在衣袖上的血。

在灰河谷的篝火旁,她看见他右臂绷带渗出的血把外袍染成了这个颜色。

在公爵府祭台前,他割破手指立血誓的时候,血珠落在黑曜石上,凝固后也是这种暗褐。

温莎把布料贴近了一些。

她闻到了铁锈味。

还有一丝淡到几乎不可辨识的药浴香气。

那是出发前夜,她和卡特琳娜在汤池里闹了一整晚之后,残留在他皮肤上的味道。

温莎的膝盖弯了。

她跪倒在坑边,法杖从手中滑落,砸在碎石上弹了两下,赤焰熄灭。

“林渊。”

她叫了一声。

声音平静得像是在念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名字。

“你还欠我的。”

“你在公爵府的祭台上说过,你的女人你会护着。”

“你对我父亲发过血誓。”

“你答应过保奥斯顿家族百年荣耀。”

“从帝都拖到西境,三千一百里路,我一步都没落下。”

“现在你告诉我,你死了?!”

她的声音在最后两个字上剧烈颤抖,一口鲜血从嘴角涌出来,顺着下巴滴在那片衣角上。

“你这个欠债不还的混蛋!”

温莎把衣角砸在地上,又立刻捡起来,再砸下去,再捡起来。

反复了三次之后,她把衣角抱进怀里,弯下腰,无声地痉挛。

林渊站在她旁边。

他蹲下身,伸手去扶她的肩膀。

手掌穿过了她的身体。

什么都碰不到。

他收回手,看了看自己透明的掌心。

他张了张嘴,嘴唇动了,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温莎。”

没有声音。

“卡特琳娜。”

依旧没有声音。

风从深坑里吹上来,卷走了他嘴唇翕动时呼出的虚无。

没有人听见,没有人抬头。

蛇母的身影出现在远处。

她拄着骨杖,步伐沉重,面色苍白,身后跟着两名受伤的亲卫。

她走到深坑边缘停下,低头看了一眼坑底,又看了看跪在地上的温莎和卡特琳娜。

“封锁消息。”

蛇母的声音嘶哑,带着压制后的疲惫。

“六皇子的死,一个字都不能传出去。”

“从现在起,对外口径是使团遭遇银棘叛乱,六皇子殿下重伤,正在圣殿疗养。”

“任何人不得擅自接触帝国使团成员,违者按叛族论处。”

拉扎尔从后方快步跑来,单膝跪地。

“首席,七影的人已经突破了外围封锁,正在往这边赶。”

“拦不住。”

蛇母闭了一下眼睛。

“不用拦,让她们过来。”

她低头看着温莎怀中那片残破的衣角,目光里翻涌着极其复杂的情绪。

“这个年轻人,跟他母亲一样。”

“疯起来的时候,谁都拦不住。”

七影是分批赶到的。

最先冲出来的是烈牙。

她扛着那柄比她还高的巨剑,满身是血,左肩的甲片碎了一大块,露出里面渗血的绷带,但她根本顾不上,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到了深坑边。

“殿下!”

她往坑里看了一眼。

空的。

“殿下在哪?!”

她扭头看向跪在地上的温莎和卡特琳娜,又看向站在远处的蛇母,眼睛里布满了血丝。

没有人回答她。

“我在问殿下在哪!”

烈牙把巨剑插进地面,刀锋陷入焦土三寸深,她一把揪住最近的蛇母亲卫的衣领,把那个比她高出一头的魔裔士兵拎了起来。

“说!”

亲卫被她掐得喘不上气,拼命摇头。

“放开他。”蛇母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你闭嘴!”烈牙头都没回,“老太婆,我不想跟你说话。”

她松开亲卫,转向温莎。

“温莎王妃,殿下人呢?”

温莎抬起头,脸上全是泪痕和血迹。

她没说话,只是把怀里那片衣角举了起来。

烈牙盯着那块巴掌大的深紫色布料看了三秒钟。

她认出了上面的皇室纹章。

也认出了那朵歪歪扭扭的小花。

“不……”

烈牙的声音忽然变得很小。

“不是的。”

“殿下不会死的。”

“他有那么多保命底牌,他比谁都怕死,他不可能……”

她的话没说完,因为霜棺到了。

霜棺是最安静的那个。

她从溶洞通道的阴影中走出来,苍白的面容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睛里映着深坑中残留的暗红余光。

她站在坑边,低头看了很久。

然后她弯下腰,将掌心按在了坑边的焦土上。

冰,从她指尖蔓延开来。

薄薄的一层白霜,沿着深坑边缘缓缓扩散,覆盖了碎石和琉璃碴,覆盖了烧焦的泥土,覆盖了所有被灭世雷光灼烧过的痕迹。

她什么都没说。

只是一直在结冰。

一层又一层,好像只要把这个地方冻住,就能把时间也冻住。

就能让一切都停在那个林渊还站在巨兽头顶冲着天空大笑的瞬间。

棋子跑来的时候,手里还攥着一本打开的账本,上面密密麻麻记着数字。

她站在坑边,看了看坑底,又看了看账本。

“六百七十三万。”

她的声音很轻。

“加上仪仗费用和情报网开销,一共六百七十三万金币。”

“这笔账还没结清,殿下……殿下不能走。”

账本从她手中滑落,散开的纸页被风吹进了深坑。

棋子蹲在地上,双手捂住了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