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过了多久。

黑。

什么都看不见。

没有光,没有声音,也没有温度。

林渊的意识漂在一片虚无里,像一团没有重量的烟,被丢进了一个永远摸不到墙壁的房间。

他试着动了动手指。

没有手指。

他试着张嘴。

没有嘴。

甚至连自己还在不在这件事,他都没法确定,灭世神雷劈下来的那一刻,他记得很清楚。

血色雷光填满视野。

银棘长老的惨叫被雷声吞掉。

脚下那头裂渊巨兽,一息之间化成粉末,而他的身体,也在那股毁灭力量里,被撕得干干净净。

不疼。

那种程度的毁灭,已经超过了疼痛本身。

太快了。

快到他连最后一个念头都没来得及想完。

林渊沉默了片刻。

等等。

怎么没回现实?

“统子。”

他在意识里喊了一声。

没有回应。

“系统?”

还是一片死寂。

“统哥?”

就在林渊以为自己真要完犊子的时候,虚无深处传来一阵很弱的电流声。

像一台快报废的老机器,还在死撑最后一点电量。

【滋……滋滋……】

【宿……宿主……】

【检测到……灵魂核心……未完全消散……】

林渊的意识一震。

“你还在?”

【本系统……在灭世神罚执行前0.2秒……绕过世界意志抹杀协议……将宿主灵魂核心剥离肉体……暂存于模拟世界底层数据夹层。】

系统的声音很断,杂音越来越重。

【代价是……本系统全部本源能量……已在抹除程序与灵魂保全中耗尽。】

【当前状态……即将进入……休眠。】

林渊安静了两秒。

“我还能回去吗?”

【宿主灵魂……已脱离肉体载体。】

【本系统休眠期间……宿主将以灵魂态存在于模拟世界。】

【可视,可听,可感知。】

【但无法触碰任何物质,无法发出声音,无法被他人感知。】

林渊:“……”

好消息,人没彻底死。

坏消息,真成阿飘了。

他忍不住在意识里骂了一句。

“卧槽,你是说,我现在就是个鬼?”

【通俗来讲……是的。】

林渊的意识在黑暗里飘着。

这事荒诞到极点,反倒让他一时间连火都发不出来。

“时间呢?”

“我能撑多久?”

【灵魂保全……最长维持三十天。】

【三十天后……若模拟任务核心目标未达成……宿主灵魂将被世界底层法则自动清除。】

【届时……不可逆。】

林渊声音沉了下来。

“核心目标,是姬流萤登上帝位?”

【是。】

【三十天内……若关键人物姬流萤无法走上登帝关键线……宿主将被彻底抹除。】

【模拟判定失败。】

【现实中……同步消亡。】

林渊差点气笑。

现实里林夕还等着救。

模拟里他肉身都没了。

现在系统让他一个阿飘,三十天内把姬流萤推上帝位?

这任务,多少有点不讲武德。

【滋……】

【检测到……宿主灵魂核心异常稳定。】

林渊的意识微微一凝。

系统的声音像从很深的数据底层挤出来,断得更厉害了。

【原因分析:宿主体内曾接收关键人物“姬流萤”部分半神本源反哺。】

【该本源虽无法重塑肉身,但已与宿主灵魂核心产生深度绑定。】

【当前状态:灵魂强度远超普通亡魂。】

【精神力异常活跃。】

【与关键人物“姬流萤”的双向精神链接……未完全消失。】

林渊沉默片刻。

“你的意思是,我还有机会?”

【无法保证。】

【但宿主可尝试灵活运用残留半神本源、精神锚点,以及双向链接痕迹。】

【或许……可对现实层面产生极弱干涉。】

【提示:情绪、梦境、血脉共鸣、灵魂契约物,均可能成为媒介。】

【请宿主……自行判断。】

林渊没再说话。

虚无很安静。

安静得像整个世界都已经把他删掉了。

过了很久。

他才低低应了一声。

“行吧。”

“阿飘就阿飘。”

“只要还能动脑子,这局就还没结算。”

黑暗继续包裹着他。

他不知道自己在里面待了多久。

久到时间这个概念,都快变得没意义。

终于,系统传来了最后一段声音。

【宿主。】

【对不起……本系统能做的……只有这些了。】

【请……活下去。】

滋啦一声。

所有电流声全部消失。

那台快报废的老机器,也终于彻底关机了。

林渊一个人漂在无边黑暗里。

他像是闭上了意识里的眼睛。

再睁开时。

光回来了。

灰蒙蒙的光。

西境的天空永远都是这副鬼样子,像被人泼了一盆脏水,怎么洗都洗不干净。

林渊发现自己站在一个巨大的深坑边缘。

坑足有百米深。

坑壁上还残留着血色雷电烧过的痕迹,泥土被高温熔成琉璃一样的硬壳,泛着暗红的光。

坑底什么都没有。

没有尸体,没有残骸,没有银棘长老,没有裂渊巨兽,没有那一万魔军。

所有东西,都被那道灭世神雷蒸发得干干净净。

林渊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透明的。

他能透过掌心,看见下面的碎石、焦土和烧裂的地面,他抬起另一只手,在面前晃了晃。

同样透明。

林渊无声笑了一下。

我踏马……真见鬼了……

风从深坑里吹上来,卷起坑边一片碎布。

那是一块深紫色布料。

边缘被雷火烧掉大半,只剩巴掌大小,上面还残着一点银色皇室纹章。

林渊认出来了。

那是他的皇子外袍。

从帝都出发那天穿的那件,卡特琳娜曾经仔细替他熨过每一道褶皱,姬流萤还偷偷在衣角内侧缝了一朵歪歪扭扭的小花,现在,只剩这么一片了。

林渊站在坑边,看着那片衣角,看了很久,然后,他弯下腰,伸手去捡。

手指穿过了布料,穿过了泥土,穿过了一切,他什么都握不住。

远处传来脚步声。

很急,很乱。

还夹着沉重的喘息,以及甲片碰撞的声音。

林渊转过头。

两个身影正从始源之心的方向飞奔而来。

跑在前面的是卡特琳娜。

她身上的魔裔礼袍被撕开一道长口,里面的内衬沾满灰尘和血污。

跟在她身后的,是温莎。

金发在风里乱扬,法杖拖在地上,划出一串火星。

她的脚步已经发虚,却还是拼命往前跑。

她们跑向深坑。

跑向他。

林渊站在原地,看着她们越来越近。

他张了张嘴。

没有声音。

卡特琳娜先冲到坑边。

她脚下的土层被高温烧得酥脆,靴底踩碎琉璃状的硬壳,发出嘎吱声。

她站在坑边,往下看。

坑里空荡荡的。

一百米深的大坑里,没有人,什么都没有。

“殿下?”

卡特琳娜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怕惊醒什么。

也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殿下!”

她喊大了一些。

声音砸进深坑,又从坑壁弹回来,回音空得吓人。

没人回答。

温莎赶到时,看见的就是卡特琳娜跪在坑边的背影。

“人呢?”

温莎扶着法杖,胸口剧烈起伏,她嘴角还挂着血,是方才强行施放禁咒后留下的反噬。

“林渊呢?”

卡特琳娜没有回答。

她跪在地上,目光落在坑边那块被风吹得翻动的深紫色布料上。

她伸手,把它捡了起来。

布料很小,只有巴掌大,边缘焦黑卷曲,银色皇室纹章只剩半条龙尾。

可她认得。

她怎么可能认不出?

这件外袍,是她亲手熨过的。

出发前一天,她跪在寝宫地毯上,一寸一寸把褶皱抚平。

那时候,林渊还嫌她慢。

“你磨蹭什么,孤又不是去选美。”

他说得很欠。

欠到让人想咬他一口。

卡特琳娜把那片布料翻过来。

然后,她看见了衣角内侧那朵歪歪扭扭的小花。

针脚很粗。

线头没藏好,还露出一截毛糙的尾巴。

那是姬流萤缝的。

她知道。

因为那天,她撞见过姬流萤偷偷蹲在走廊角落里,咬着嘴唇,笨手笨脚地拿针线往衣角上绣东西。

她问姬流萤绣的是什么。

姬流萤红着脸说,是花。

卡特琳娜当时说,你这绣得不像花,像条虫子。

姬流萤瞪了她一眼。

说,“哥不会在意的。”

卡特琳娜低下头。

那片布料在她掌心里皱成一团。

她另一只手里,还握着一个小小的水晶瓶。

瓶子里,那团暗红色的血液还在轻轻跳动。

那是她的本命魂血。

林渊在灭世神雷降临前,亲手还给她的东西。

他说,“今天起你自由了。”

自由。

多可笑的两个字。

她从六岁开始,就被西境议会教着怎么当一枚棋子。

后来她被送进帝都,被送到林渊身边。

她以为自己这辈子都不会有“自由”这种东西。

可现在,那个唯一把她从棋子变成人的人,把自由还给她了。

然后自己没了。

“你凭什么……”

卡特琳娜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哑得不像她自己。

“你凭什么擅自还我自由?”

她的呼吸开始发抖。

“谁准你还的?”

“我说过的,我的命是你的。”

“我不要自由。”

“我不要……”

她死死攥着那片衣角,又死死攥着本命魂血。

好像只要攥得够紧,就能把那个混蛋从坑里拽回来。

“你听见了吗?”

“殿下!”

“你听见了吗!”

最后一个字出口时,她的声音彻底碎了。

卡特琳娜整个人伏倒在地。

额头砸在碎石上。

肩膀控制不住地抖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