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话的是姬流萤。

她的声音还带着哭腔,但眼睛已经擦干了,紧紧盯着蛇母。

蛇母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

“后来,打仗了。”

三个字,把所有美好的画面撕成了碎片。

“帝国和西境的第七次大战,打了整整三年。”

蛇母的声音变冷了,冷得像西境夜里的风。

“赫拉被我派到前线指挥防线。她是极渊圣血的传承者,战力在整个西境排得进前三。”

“第二年冬天,帝国三皇子率军突袭我们南线。”

三皇子。

现任皇帝。

林渊的眼皮跳了一下。

“那场仗打了七天七夜,三皇子的部队被我们包围了,断粮断水。他身受重伤,昏倒在死人堆里。”

蛇母顿了顿,牙齿轻轻咬了一下嘴唇。

“赫拉在清扫战场的时候,找到了他。”

“然后呢?”林渊的声音没什么起伏。

“然后那个蠢丫头把他救了。”

蛇母说这话的时候,声音里的痛和怒搅在一起,分不开。

“她把他藏在自己的营帐里,瞒着所有人给他治伤,整整十二天。”

“我知道的时候,那个人已经能下地走了。”

“你发现了以后怎么样?”

“我要杀了他。”蛇母说得干脆利落。

“一个帝国皇子,身受重伤落在我的地盘上,不杀他等什么?等他回去带兵灭了我们?”

“赫拉不让?”林渊问。

蛇母闭了一下眼。

“那个蠢丫头跟我吵了三天三夜。”

她的声音在这句话上停了一息,喉咙滚了一下,才接着往下说。

“她说他跟别的人类不一样。”

“她说他受伤的时候从来不喊疼,只是安静地看着她笑。”

“她说他给她念帝国的诗歌,说等战争结束了要带她去看帝都的玫瑰花。”

蛇母吸了口气。

“她说她爱上他了。”

“我说她疯了。”

“她说她没疯,她说如果连她这个圣血传承者都不愿意相信一个人类,那两边的仗就永远打不完。”

房间里没有人说话。

壁炉的火焰轻轻摇了摇,青色的光在每个人脸上晃过。

“然后呢?”姬流萤的声音很小。

蛇母没有看她。

“然后赫拉趁我不备,偷偷把三皇子放走了。”

“他回到帝国之后,凭着在赫拉营帐里十二天看到的,听到的,记下的所有东西,向帝国军部提交了一份完整的西境军事情报。”

“兵力部署,阵法弱点,补给线路,粮仓位置,全部都有。”

“凭着这份情报,帝国在三个月内连破我们七道防线。三皇子一路从前线杀回帝都,用战功踩着无数人的尸体登上了皇位。”

“然后他再也没有回来。”

蛇母的声音停在这里,嘴角挂着一个弧度,不是笑,是刀口结了痂之后留下的那种僵硬。

“他连一封信都没有写过。”

姬流萤的拳头攥得很紧。

精神链接里,她的情绪翻涌得像烧开的水。

——她恨那个男人。

——恨他抛弃了母亲。

——恨他让母亲一个人死在追杀者的刀下。

——但比恨更深的是痛。

——母亲爱错了人。

——就这么简单,就这么残忍。

“赫拉怀了孕。”蛇母的声音又轻了几分。

“她一个人生下了流萤。”

“我当时已经知道那个人不会回来了。我劝过她,求过她,甚至威胁过她。”

“我说把孩子留下,你回来,我帮你养。”

“她说不。”

“她说她不想让自己的女儿在议会里被当成工具。”

蛇母的手指攥住了画卷的边缘,纸面微微皱起。

“她带着流萤,一个人离开了西境,要去找那个男人。”

“后来我才知道,我的政敌,派了三队追杀者去截她。”

“最后,追杀者在荒原边境上围住了她。”

蛇母的声音开始发抖。

她用了很大的力气才把接下来的话挤出喉咙。

“她把流萤藏在一棵枯树的树洞里,用自己的外衣裹住孩子,然后转身走向那些追杀者。”

“她燃烧了自己的圣血。”

“所有追杀者,全部死在了那片荒原边境上。”

“然后她也死了。”

姬流萤的膝盖软了一下。

林渊一把扶住了她的手肘。

她没有哭出声,但整个人在发抖,嘴唇咬出了血。

精神链接里,已经没有完整的句子了,只剩下一片混乱的碎片。

——母亲。

——树洞。

——外衣。

——她是用命换的。

——她是用命把我换出来的。

林渊的手指收紧了一些,扣在她手肘上,力道刚好让她不至于倒下去。

蛇母低下头,好一会儿没有说话。

“我得到消息的时候,赶到边境上,只看见了一片焦土和她留下的圣血痕迹。”

“追杀者的尸体,我一个个翻过去,一刀一刀剁成了肉泥。”

“但流萤已经不在了。”

“不知道被哪个路过的人类捡走了,带进了帝国。”

“我找了整整十年。”

蛇母抬起头,看着姬流萤,幽绿色的竖瞳里映着火光,也映着泪。

“十年,我没有找到你。”

林渊松开了姬流萤的手肘。

他靠回椅背,安静地看着壁炉里跳动的青色火焰。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

“你恨的不是人类。”

蛇母的目光转向他。

“你恨的是那个被你女儿救了命,却翻脸不认人的男人。”

蛇母的嘴唇动了动,没有接话。

“她为他吵了三天三夜,赌上了自己在西境的一切,赌上了你们母女之间的关系。”林渊的声音平得不带任何起伏。

“而他拿走了她给的所有东西,用她的信任换了一条命和一座皇位,连回头看一眼都嫌多余。”

“所以你恨的不是他是人类,而是他辜负了你女儿。”

蛇母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

壁炉里的魔石烧出细微的声响,一下一下,像极了心跳。

她沉默了很久很久。

久到卡特琳娜以为她不会再说话了。

“你这孩子。”

蛇母终于开口,声音里的锐气全部收了起来,只剩下一个失去了女儿的老人的疲惫。

“说话真像你母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