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这个提议。

朱元璋用一种古怪的眼神看着朱标。

“标儿,如果你有本事能说得动那家伙,咱绝不介意!”

朱标被这句话噎住了。

他张了张嘴,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因为他知道,这根本不可能做到。

郭年若是肯接受这种敷衍了事的“迂回招降”,那他就不是那个狂臣了!

父子两人在这几句简短的对话中,竟然不知不觉地达成了一个极其荒谬的默契——他们都在潜意识里认定,郭年是一定要亲自去漠北的,谁也拦不住!

看着朱标那绝望的神情。

朱元璋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稍微放缓了一些。

“行了,你也别太担心。”

“这趟差事,虽然凶险万分,但也并非绝对的十死无生。”

朱元璋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开始为这场豪赌进行战术分析。

“如果郭年真的去了,或许,还有一线生机。咱姑且算它是……十死一生吧。”

“十死一生?”朱标疑惑。

朱元璋点了点头道:“郭年不仅救了观音奴的命,还在西市刑场上替她把老二给休了。这可是天大的恩情!”

“王保保那人,咱了解。他虽然憎恨大明覆灭了他的元朝,但他也最重恩义。”

“看在观音奴的份上,他绝不会对郭年痛下杀手。”

“所以,郭年最大的危险,不在王保保。”

朱元璋眼神变得冷酷起来,“而在北元其他的那些将领和贵族!那些人对大明恨之入骨,一旦得知郭年是大明的三品大臣,他们才是最有可能半路截杀、置郭年于死地的人!”

朱标听得冷汗直冒,连忙问道:“那……郭年怎么应对这些危险?父皇可知晓?”

“咱还没问他,你也没问?”

朱元璋摇了摇头,随即冷笑一声:“不过,你还不知道吧?”

“今天上午,观音奴已经去了郭年那儿。”

朱标一愣,“观音奴去找郭年了?”

“是啊。”

朱元璋摸了摸下巴,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

“看来,郭年这小子也是明白这一点的。有观音奴这个‘护身符’陪着他一起去漠北,他活着走到王保保大营的希望,就能大上不少。”

“这,就算是给他的一线生机了。”

一线生机,十死一生!

但这一生的机,在朱标看来,依然太过渺茫。

“父皇,就不能再给郭年多派些人保护吗?或者让锦衣卫倾巢而出?”朱标急切地问道。

“带的人越多,死得越快!”

朱元璋毫不犹豫地否决了。

“大军过境,那是挑衅!北元的探子不是瞎子,一旦发现大批人马护送,肯定会引来鞑靼骑兵的围剿。”

朱元璋看着满脸担忧的儿子。

也明白在朱标的心中,郭年比什么都重了。

因此,他也不得不抛出自己的底牌了。

“标儿,你不必太过担心。”

“大明立国二十年,咱在这漠北,也不是没有安排。”

朱元璋的声音压得很低,“北元有咱大明潜伏在深处的暗子,原本是咱为了北伐时传递军机情报所留的后手。”

“咱会下旨,让他们不惜一切代价,保护郭年!”

“如果郭年在大漠真遇到了生死危机……”

“父皇!”

朱标激动得浑身一颤,“动用这些暗子……可保郭年性命无虞吗?!”

“不能,但能保他在这漠北风沙里,再多一分活下去的希望。”朱元璋神色肃穆,“此举,生机再加一成。算他十死两生!”

“那……还有没有更好的办法了?”

朱标虽然心里有了些底,但“十死两生”这个概率,依然让人绝望。

朱元璋沉默了片刻。

他抬起头,目光深邃地望向北方的天空。

“有。”

“此次天德北伐归来后,咱本来打算让蓝玉他们接着挂帅北伐,去漠北扫荡残元的。”

“但现在看来……”

朱元璋叹了口气,“还是得委屈天德,再跑一趟了。”

“让天德去坐镇北平!”

“以大明军神的威名,压阵北方边境!”

“只要他在北平城头一天,北元那些将领在对郭年动手前,就得掂量掂量大明铁骑的怒火!”

“有你徐叔随时在边关接应。生机,再加一成!”

“十死,三生!”

朱元璋神情严肃地做出了最终的定论。

“这已经是咱这个当皇帝的,能给他做到最大的帮助了!”

“至于那剩下的七成死局……”

朱元璋冷哼一声,拂袖向前走去,“那就看他郭年的命,到底够不够硬了!”

听到这里。

朱标心中的那块巨石,终于算是落下了一半。

十死三生,虽然依然是险境。但有了父皇的暗子和徐叔的威压,至少说明,父皇是真的在尽全力保郭年的命。

郭年的话题渐渐结束。

父子俩走到一处回廊,气氛再次变得有些闷。

朱标跟在朱元璋身后,犹豫了很久,手指不停地摩挲着腰间的玉佩,最终,还是咬了咬牙,停下了脚步。

“父皇……”

朱标声音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那个……那个像母后的女子……”

“您打算……如何处置?”

朱元璋的脚步猛地一顿。

他的身体在原地僵硬了足足好几息的时间。

空气都仿佛都在这一刻凝冰。

良久之后。

朱元璋没有回头。

只是用极其冷酷的两个字,给出了答案。

“赐死!”

朱标浑身剧烈地一颤。

虽然早就猜到了这个结局,但亲耳听到这两个字从父皇嘴里吐出来,他的心还是忍不住一阵抽痛。

这几天,他背着父皇,又悄悄去芳华苑看了一次临绣。

他不敢与临绣对视。

但他还是不小心看到了她的眼睛。

那双温婉、慈悲、透着无尽包容的眼眸。

那一瞬间,朱标甚至产生了一种错觉——就像是母后,正在借着临绣的眼睛,慈爱地看着他!

那种熟悉到骨子里的温柔,让他在那一刻几乎崩溃。

明明他已经是过了而立之年的大明储君了,可当看到那双眼睛时,他瞬间又变成了当年那个在马皇后膝下撒娇的孩童。

他只能狼狈地转过身,强忍着想要嚎啕的冲动,逃离了那个院子。

所以,当听到朱元璋说出赐死两个字时。

朱标心中有着万般的不忍。

但他更明白,那终究只是一具空有皮囊的幻象,是假的母后。

为了大明的稳定,为了母后不被玷辱。

临绣,必须死!!!

“儿臣……明白了。”

朱标低下头,强忍着酸楚。

就在朱标以为这事已经盖棺定论的时候。

前面那个一直背对着他的苍老身影,却突然又补充了一句。

“再,过些日子吧……”

朱元璋的声音极低,低得仿佛是怕惊扰了风中的某种思念。

听到这六个字。

朱标不知为何,竟然长长地松了口气。

他抬起头,看着父亲那有些佝偻的背影,眼眶微热。

原来。

父皇终究还是……

舍不得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