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

郭年并没有表现得太震惊。

他很快就恢复了平静,只是眼底多了一丝感慨。

站在一旁的阿茹娜,此刻却已经惊得下巴都快掉下来了。

“主子……您……您竟然还有汉人的名字?!”

阿茹娜跟着观音奴在冷宫里熬了十年,可以说是观音奴最亲近的人。

可就连她,也从未听主子提起过王敏这个名字!

主子今天竟把这么隐秘的事情,告诉了郭大人?

“那好,王敏姑娘。”

郭年从善如流地改变了称呼,微笑着向她拱了拱手。

听到这声“王敏姑娘”。

观音奴——或者说王敏,身体微微颤抖了一下。

她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终于完成了这场身份的蜕变。

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整个人瞬间放松了下来,紧绷的脸颊上也绽放出一抹如释重负的轻笑。

那笑容,如大漠里的雪莲初绽,惊艳绝伦。

“这趟漠北之行,或许凶险万分。”

郭年收起笑容,语气变得凝重起来。

“我是大明的钦差,你是前朝的亲属。”

“我们此行,不仅要面对恶劣的天气和未知情况,更要面对旧元兵将的敌意,呃,应该是我会面对这些……”

郭年尴尬地半开玩笑地说道:“还望您,多多照顾了。”

“郭大人言重了。”

王敏收敛笑容,眼神决绝。

“您是我王敏的恩人,是救我出苦海的神明!”

“我不敢狂言保证大人此行绝对没有危险。但我敢向长生天发誓!”

王敏声音铿锵有力地一诺千金道:

“只要我还活着!”

“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在!”

“我绝不让这大漠上的任何人,伤大人您一根汗毛!”

这是一个大漠女子的誓言。

不带任何风月。

却比世间任何的承诺,都要坚定!

……

皇宫,东宫书房。

阳光透过窗棂,洒在红木大案上的宣纸上。

朱允炆端坐在案前,握着狼毫笔,在一位白须老儒的指点下,一笔一划地临摹颜真卿的字帖。

朱元璋坐在不远处的太师椅上,手里端着一盏茶,静静地看着孙子练字。

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带着浅浅的慈祥笑容。

俗话说:父子不亲隔辈亲。

朱元璋也不免俗。

“吱呀——”

书房的门被轻轻推开。

朱标快步走了进来,神色显得有些焦急和凝重。

朱元璋看到朱标进来,没等他开口行礼,便将手中茶盏放下,从太师椅上站了起来。

“允炆啊,你好好跟着先生学。”

“这字如其人,字写得正了,这做人的脊梁才能硬!”

朱元璋摸了摸朱允炆的脑袋,温声嘱咐了一句。然后转过头,给了朱标一个眼神,父子俩一前一后,走出了书房。

书房门关上的那一刻。

朱允炆握着笔的手微微一顿。

抬起头,目光越过窗户,看着父亲和皇爷爷离去的背影,眼神变得复杂。

“太孙殿下?”老儒生见他停笔,轻声唤道。

“哦,先生恕罪,学生刚才稍微有些走神了。”朱允炆连忙回过神来,低下头继续练字,语气又恢复了那个乖巧懂事的皇太孙模样。

但其实,他那幼小的心里,此刻正在翻滚着一个念头。

“郭年……是不是终于要离开京城了?”

虽然他好久没见过郭年了,但似乎只要一闭上眼睛,郭年那冰冷刺骨的眼神就在背后盯着他。

他怕郭年,怕到了骨子里!

如果郭年真的去了漠北……

最好是死在那个蛮荒之地,永远都别再回来了!

……

东宫的花园里。

朱元璋和朱标并肩走在青石板铺就的小径上。

柳条抽得长长的,随风摇曳。

“标儿啊,咱们爷俩,可是有些日子没有像这样安安静静地一起散过步了。”朱元璋背着手,脚步放得很慢,温情地感慨道。

“是啊,父皇。”

朱标苦笑了一声,却没有心情去欣赏这春日美景。

他眉头紧锁,眼神中满是忧虑。

“父皇,关于郭年去漠北招降王保保的赌约……”

朱标终于还是忍不住开口了,话中带着深深的自责和不解,“儿臣实在不明白,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郭年当时也就是那么一提,您为何偏偏就答应了呢?”

“你以为咱想答应吗?”

朱元璋停下脚步。

看着朱标那焦急的脸庞,叹了口气。

“咱当时抛出那个条件,不过是想逼着他知难而退,让他自己收回那废除军户制的荒唐谏言!谁曾想……”

朱元璋咬了咬牙,眼中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

“这小子的骨头,铜铁做的吗?一点都不屈!”

“他竟然连命都不要了,硬生生地顺着咱的杆子往上爬,竟然还敢给咱加码!”

“既然知道是送命,那父皇为何不收回成命?”朱标急切道,“郭年是个文官,手无缚鸡之力。他去大漠招降王保保,这根本就是十死无生的一趟差事啊!”

“父皇,您能不能下一道中旨,取消这个赌约?”

“标儿。”

朱元璋眼神锐利地看着朱标,“你跟郭年相处了这么久,难道你还不了解他吗?”

“儿臣了解。”

“可正因为儿臣了解,儿臣才更不想让他去冒险。”

朱标声音顿时低落了下去,“郭年是个认死理的人。只要他认定了的事,八匹马都拉不回来。如果父皇现在强行收回旨意,他不仅不会感激,反而会觉得父皇出尔反尔……”

“是啊……”

朱元璋仰头望向北方的天空,长长地叹息了一声。

“十死无生……所以,咱到现在也不明白,他到底哪来的底气敢接下这个赌约?”

“咱更想不到,他一个文官,连塞外的风沙都没吃过,到了那王保保的大营里,他拿什么去保住自己的脑袋,又该如何活着回来?”

父子俩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父皇……”

过了一会儿。

朱标试探着提出了一个折中的办法。

“既然郭年非要去招降,那咱们能不能不让他亲自去漠北?”

“比如……由朝廷写一封招降的国书,或者找几个大漠的商人作为中间人,用其他迂回的方式去跟王保保接触?”

“这样,郭年就不用去送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