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10:30

毒气攻击,已经持续了整整四个小时。

永定河南岸。

超过二十公里的战线。

被彩色毒雾笼罩。

太阳在毒雾后。

变成一个模糊的、惨白的圆盘。

天地间一片灰绿。

像是世界末日。

杂牌军防线,全线崩溃。

三个师,两万四千人。

第一波就损失超过三分之一。

没有防护装备的士兵。

在毒雾中成片倒下。

能战斗的不足半数。

日军乘势突破,在多个地段撕开口子。

最深处,已经突进五公里。

中央军防线,摇摇欲坠。

李振清的第14师,伤亡超过五千人。

他本人被毒气灼伤了面部和手臂。

半边脸红肿溃烂。

但依然带着师部警卫连,在一线死扛。

没有防毒面具的士兵。

用湿毛巾、用浸了尿的布条、甚至用泥巴糊脸。

但效果微乎其微。

很多人打着打着就倒下了。

咳血。

窒息。

皮肤溃烂。

唯有第98师把守的中段阵地。

稳如磐石。

德械师良好的防护装备和严格的训练。

让他们在毒气攻击中保持了完整的战斗力。

四个小时里。

他们打退了日军六次冲锋。

阵地前日军尸体堆积如山。

但己方伤亡不到两百人。

可这改变不了大局。

两翼在崩溃。

中段再稳固,也有被包抄的危险。

一旦日军从两翼突破,迂回到后方。

第98师就是瓮中之鳖。

“师座,左翼川军第122师请求支援,他们顶不住了!”

“右翼晋绥军第35师防线被突破,日军一个大队正在向纵深穿插!”

“师部命令,我师必须死守中段,不得擅动!”

坏消息一个接一个传来。

第98师师长站在指挥所里。

看着地图上不断被标红的区域。

脸色铁青。

他手里捏着龙啸云直接发来的电报。

只有八个字:“守住中段,援军即到。”

可援军在哪里?

毒气弥漫。

后方的部队根本上不来。

就算上来了。

没有防护装备,也是送死。

“主席……”

他喃喃自语。

“您的援军……到底在哪儿?”

仿佛是为了回答他的疑问。

天空中。

传来了引擎的轰鸣声。

不是一架。

两架。

是上百架。

他冲出指挥所。

抬头望天。

然后。

他看见了终生难忘的一幕。

西南方的天际线上。

出现了密密麻麻的黑点。

那些黑点越来越近,越来越大。

最终显露出银灰色的机身。

和机翼上醒目的青天白日徽。

不是战斗机。

是运输机。

整整一百二十架C-47运输机。

排成整齐的编队。

在八十架BF-109战斗机的护航下。

冲破云层。

出现在战场上空。

“那是……”

日军的防空阵地也反应过来了。

高射炮疯狂开火。

炮弹在空中炸开一朵朵黑色的烟团。

两架BF-109在护航中中弹。

拖着黑烟坠落。

在远处的田野里,炸成两团火球。

一架C-47被直接命中机翼。

在空中解体,化作一团火球。

但更多的运输机。

冲破了防空火力网。

它们降低高度。

在距离地面不到五百米的空中。

打开了舱门。

然后。

成千上万的白色花朵。

在灰绿色的天空中绽放。

是降落伞。

数不清的降落伞。

像一片白色的海洋。

从运输机的舱门中涌出。

缓缓飘向大地。

每一个降落伞下。

都挂着一个墨绿色的木箱。

“空投!是空投!!”

阵地上。

不知道谁第一个喊出来。

然后。

整个阵地沸腾了。

还活着的士兵。

不管中央军、杂牌军、还是德械师。

全部抬起头。

呆呆地看着那片白色的伞海。

看着那些伞花。

在日军的防空炮火中穿行。

看着它们缓缓降落。

看着它们——

落在阵地上。

落在战壕边。

落在他们触手可及的地方。

“嘭!”

一个木箱砸在赵铁柱连曾经驻守的阵地附近。

箱子摔裂了。

里面滚出几十个墨绿色的、崭新的防毒面具。

一个满脸溃烂的川军老兵。

挣扎着爬过去。

抓起一个面具。

手颤抖得几乎拿不稳。

他按照箱子里的简易说明。

把面具戴在脸上。

拉紧头带。

然后。

他愣住了。

没有窒息感。

没有灼烧感。

只有橡胶的味道。

和透过滤毒罐的、略带阻力的、但清新的空气。

他猛地吸了一口气。

又吸了一口。

然后。

这个五十多岁、打了二十年仗、从北洋军阀时期就在死人堆里打滚的老兵。

突然蹲在地上。

嚎啕大哭。

“呜呜呜……啊啊啊……”

他哭得像个孩子。

一边哭一边用溃烂的手捶打着战壕壁。

声音嘶哑,字字泣血:

“我打了二十年仗!

从北洋打到现在!

从来没人管过我们的死活!

打输了是炮灰,打赢了是杂牌!

欠饷是常事,枪是烂的,子弹是受潮的!

受伤了等死,死了挖个坑一埋,连个碑都没有!!”

他抬起头。

透过防毒面具的玻璃目镜。

看着天空中还在不断飘落的伞花。

哭得浑身发抖:

“今天!

今天龙将军……

居然派飞机……

给我们这些杂牌……

送救命的东西!!”

他猛地站起身。

对着南方——保定,龙啸云指挥部所在的方向。

“噗通”一声跪下了。

重重磕了三个头。

额头砸在焦土上,砸出一个小坑。

“龙将军!!”

他嘶声吼道。

声音穿过防毒面具,沉闷,却震撼人心。

“我川军第一百二十二师第三团二营一连老兵,刘老栓!

这条命,从今天起,就是您的了!!”

周围。

还活着的川军士兵。

全部红了眼睛。

他们默默戴上防毒面具。

默默捡起木箱里的弹药。

成箱的步枪子弹。

木柄手榴弹。

甚至还有吗啡注射液和压缩干粮。

然后。

他们端起枪。

对着南方的天空。

齐刷刷敬礼。

“愿为龙将军效死——!!”

吼声。

从一个阵地,传到另一个阵地。

从川军阵地,传到晋绥军阵地,传到中央军阵地。

“愿为龙将军效死——!!”

“愿为龙将军效死——!!”

数万人。

在毒雾弥漫的战场上。

在生死一线的绝境中。

用尽全身力气。

嘶吼出同一个誓言。

中央军第14师阵地。

李振清看着手里崭新的防毒面具。

手在颤抖。

他脸上、手上的灼伤还在火辣辣地疼。

但他已经感觉不到了。

只觉得眼眶发酸。

有什么滚烫的东西要涌出来。

他想起了开战前。

南京发来的电报。

“务必死守,不得后退一步。弹药补给,自行筹措。”

他想起了开战后。

一次又一次的求援。

“我部伤亡惨重,请求增援。”

“毒气攻击,我部无防护装备,请求紧急调拨防毒面具。”

“日军突破我部左翼,请求炮火支援。”

所有的请求。

都石沉大海。

没有增援。

没有补给。

没有防毒面具。

只有冷冰冰的八个字:

“固守待援,不得后退。”

固守待援。

援在哪儿?

李振清惨笑。

然后。

他看见了天空中那片白色的伞海。

看见了那些飘落的、装着防毒面具、弹药、药品的木箱。

看见了那些本可以只空投给德械师、只空投给西南军嫡系。

却平等地、均匀地。

落在每一条战线,每一个阵地,每一支杂牌军、中央军头上的救命物资。

“师座……”

一个参谋声音哽咽。

“龙将军他……他把咱们当人看……”

李振清闭上眼。

深吸一口气。

再睁开时。

眼中已是一片决绝。

“传我命令!”

他嘶声吼道。

声音穿过防毒面具,传遍整个阵地。

“所有还能站起来的弟兄,全部回到阵地!

以前我们是中央军,是杂牌,是晋绥,是川军,是桂军——”

他顿了顿。

一字一顿:

“从今天起,我们只有一个名字!”

“中国兵!”

“这条命,卖给龙将军了!”

“敢后退一步者,杀!!”

“杀——!!!”

阵地上。

还活着的士兵。

戴上防毒面具。

端起枪。

握紧手榴弹。

重新趴回战壕边缘。

他们看着远处毒雾中若隐若现的日军身影。

眼中再也没有恐惧。

只有同归于尽的疯狂。

一个十六岁的川军小兵。

缩在战壕里。

小心翼翼地把防毒面具抱在怀里。

像是抱着世界上最珍贵的宝贝。

他叫狗娃。

三个月前被抓壮丁抓来的。

才十六岁,还是个孩子。

刚才毒气漫过来时。

他怕极了。

他看见排长咳血咳死了。

看见班长脸上烂出了骨头。

看见好多好多人。

在他面前痛苦地死去。

他以为自己也要死了。

然后。

天空下起了白色的伞花。

一个木箱砸在他身边。

里面滚出崭新的防毒面具。

他戴上。

活下来了。

狗娃抱着防毒面具。

对着南方,保定方向。

小声地、一遍遍地念叨:

“娘,龙将军给我发面具了。”

“我能活着回去看你了。”

“我一定活着回去,给你盖大房子,让你顿顿吃白米饭。”

他说着说着。

眼泪就掉下来了。

砸在防毒面具的橡胶上。

洇开一小片水渍。

但他没哭出声。

只是更紧地抱住了怀里的面具。

像是抱住了全部的希望。

然后。

他端起那支比他还要高的汉阳造。

趴回战壕边缘。

枪口指向毒雾深处。

那里。

日军的又一次冲锋。

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