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月4日 上午8时
满洲,新京,关东军司令部。
“哐当——!!”
坚硬的红木桌角,被军刀齐根斩断。
轰然砸在地板上。
东条英机握着军刀。
胸膛剧烈起伏。
那张一贯刻板阴鸷的脸。
此刻因为暴怒,扭曲变形。
额头上青筋暴跳,眼珠赤红得要滴出血来。
“寺内寿一!这个蠢货!废物!帝国的耻辱!!”
他猛地将刀掷在地上。
刀尖深深扎进木质地板。
发出“哆”的一声闷响。
司令部里所有参谋、副官。
全部屏息垂首。
大气不敢出。
“二十万大军再加上10万伪军!三个月的防线!还有第5师团这样的甲等精锐!”
东条英机嘶声咆哮,唾沫星子喷在东京急电上。
“这才几天?!三天!
涿州丢了!
坂垣那个蠢货两万人被全歼!
他自己像条狗一样钻下水道跑了!!”
他抓起茶杯,狠狠砸在墙上。
白瓷碎片混合着茶汤,溅得到处都是。
“现在好了!东京那帮老爷们一拍脑袋。
就要从我们关东军抽血!
抽十五万精锐!还要带二十万满洲军!
他妈的……他妈的!!”
东条英机手指颤抖,指着苏满边境线:
“苏联远东军八十万!八十万!就蹲在对面!
我们总共才二十五万人!
抽走十五万,剩下十万守四千公里国境线?!
东京那帮蠢货,是不是觉得苏联人是吃素的?!”
参谋长矶谷廉介硬着头皮上前:“司令官阁下,东京的命令是……”
“命令?狗屁的命令!”
东条英机猛地转身,死死盯着矶谷。
“矶谷君,你去过边境!你和苏联人交过手!
你告诉我,如果抽走十五万主力。
苏联人一次试探性进攻,就会发现满洲是空壳!
到那时,你拿什么挡苏联人的坦克集群?
用你的军刀吗?用你的武士道吗?!”
矶谷低下头,无言以对。
“司令官阁下。”
一个年轻的声音响起。
作战主任参谋辻政信大佐抬起头。
眼中闪烁着狂热的光。
“下官以为,东京的决策,正是帝国的唯一生机。”
东条英机猛地看向他。
辻政信毫不畏惧,继续道:
“龙啸云在华北聚集了六十万大军。
如果坐视他站稳脚跟,消化山西、河北。
下一步,他的兵锋就会指向满洲!
到那时,我们将面临南北夹击——
南面是龙啸云的六十万精锐。
北面是苏联的八十万大军。
那才是真正的绝境!”
他走到地图前。
手指从华北划到满洲:
“而现在,龙啸云刚刚经历涿州苦战,伤亡惨重,急需休整。
如果我们抓住这个窗口期。
集中绝对优势兵力,一举将其击溃。
不仅华北危机解除。
帝国更能携大胜之威,逼迫南京投降!
到那时,我们再回师满洲,威慑苏联。
大东亚圣战,才算真正奠定胜局!”
他转过身,看向东条英机。
声音陡然拔高:
“所以,抽调主力入关,不是自断臂膀。
是壮士断腕!是帝国国运的豪赌!
赌注,就是我们关东军这十五万精锐!”
作战室一片死寂。
东条英机死死盯着辻政信。
盯着这个他一手提拔的“疯子参谋”。
许久,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眼中的暴怒,渐渐被冰冷的决绝取代。
“辻君,你说得对。
这是赌国运。
赌赢了,帝国百年昌隆。
赌输了……”
他没有说下去。
但所有人都懂。
赌输了,关东军、满洲、乃至整个帝国。
都将万劫不复。
东条弯腰,拔起地上的军刀,插回刀鞘。
走到窗前,看着新京城灰蒙蒙的天空。
沉默良久,缓缓道:
“给东京回电:
关东军服从命令。
即日抽调第1、第2、第7师团,及所有重炮、战车联队。
十五万精锐,南下入关。”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转厉:
“但是,重装备只带七成。
留下三成最精锐的坦克、重炮,加强边境守备。
同时,电令所有边境部队,进入一级战备。
告诉那些师团长。
就算苏联人打过来。
用牙咬,用命填。
也要给我守住边境线至少三个月!”
“哈依!”
“另外,”
东条英机嘴角勾起一抹冰冷残忍的弧度。
一字一顿:
“以我的名义,给寺内寿一发私人电报。
电文如下:
我关东军十五万将士,奉东京乱命,南下替你等华北饭桶擦屁股。
望你等珍惜帝国勇士之鲜血,固守现有阵地。
若再失寸土,致使我关东将士枉死。
我东条英机,必先斩你之头颅。
再返东京,向天皇陛下切腹谢罪。”
作战室里,所有参谋倒抽一口凉气。
这不是电报。
是赤裸裸的羞辱和死亡威胁。
但没人敢劝阻。
因为他们都知道。
“剃刀将军”东条英机。
说得出,就绝对做得到。
同一时刻 北平,华北方面军司令部。
寺内寿一拿着那封来自新京的电报。
手在剧烈颤抖。
不是愤怒。
是恐惧。
一种从脊椎骨窜上来的,冰冷的恐惧。
他太了解东条英机了。
那个男人,是真的会杀人的。
“大……大将……”
参谋长冈部直三郎小心翼翼道,“东条司令官只是一时气话……”
“气话?”
寺内寿一惨笑,声音嘶哑。
“你不了解他。这不是气话。这是最后通牒。”
他缓缓坐下。
像是一瞬间老了十岁。
涿州惨败的阴影还未散去。
关东军的死亡通牒,又接踵而至。
“回电。”
寺内寿一闭上眼,声音疲惫不堪。
“就说……华北方面军,必将死守现有阵地。
不负关东军同袍南下驰援之谊。
我寺内寿一,愿与阵地共存亡。”
他挥挥手,示意冈部退下。
空荡荡的司令部里。
只剩下他一个人。
他缓缓拿出那把御赐短刀。
轻轻摩挲着冰冷的刀鞘。
“天皇陛下……臣……尽力了……”
一滴浑浊的泪。
从这位帝国大将眼角滑落。
砸在地图上,晕开一小片水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