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00。

日军阵地。

佐藤在跑。

拼命地跑。

他扔掉了步枪。

扔掉了背包。

扔掉了所有能扔的东西。

钢盔早就不知道掉哪儿去了。

军装被撕破。

脸上全是血和泥。

脚上的鞋跑丢了一只。

但他不管。

他只想跑。

跑得越远越好。

离开这片地狱。

离开这片坟场。

身后。

是溃兵。

成千上万的溃兵。

像受惊的羊群。

没命地往涿州城里跑。

他们尖叫。

哭喊。

推搡。

踩踏。

有人摔倒了。

后面的人就从他身上踩过去。

踩断骨头。

踩碎内脏。

踩成肉泥。

佐藤不敢回头。

他怕一回头。

就看见那些钢铁怪兽。

那些喷着火的机枪。

那些杀红眼的支那兵。

刚才。

他看见了。

看见了联队长被炸死。

看见了中队长被砍头。

看见了小队长被刺刀捅穿。

他看见了坦克碾过战壕。

看见了机枪扫射人群。

看见了刺刀捅进胸膛。

他看见了地狱。

现在。

他要逃离地狱。

“不许退!不许退!

回去!回去战斗!”

一个军官站在路中间。

举着军刀。

嘶声力竭地喊。

是大队长。

平时很威严的大队长。

但现在。

军装破了。

脸上全是血。

眼睛通红。

像疯子。

“回去!天皇陛下的勇士!回去战斗!”

但没人听他的。

溃兵绕过他。

冲过他。

甚至撞倒他。

大队长爬起来。

举刀砍向一个溃兵。

砍掉了那个溃兵的手臂。

溃兵惨叫着倒下。

但更多的溃兵涌上来。

把大队长撞倒。

从他身上踩过去。

一下。

两下。

三下……

佐藤听见骨头碎裂的声音。

听见大队长的惨叫声。

但惨叫声很快弱下去。

然后没了。

他死了。

被自己人踩死了。

佐藤跑得更快了。

前面就是涿州城。

城门开着。

但门口挤满了人。

溃兵在往里挤。

守军在往外推。

枪声。

骂声。

哭喊声。

混在一起。

“让开!让开!让我们进去!”

“不许进!师团长有令!关闭城门!”

“八嘎!我们是帝国军人!让我们进去!”

“滚开!溃兵!你们是帝国的耻辱!”

守军开枪了。

砰砰砰——!!!

子弹打在溃兵人群中。

倒下十几个。

但溃兵太多了。

像潮水一样。

冲垮了守军的防线。

冲进了城门。

佐藤被裹挟着。

冲进了城。

城里。

一片混乱。

溃兵在抢东西。

抢食物。

抢水。

抢一切能抢的东西。

百姓在逃。

哭喊。

尖叫。

守军在开枪。

在镇压。

在杀人。

佐藤跑进一条小巷。

瘫坐在墙角。

大口喘气。

肺在烧。

喉咙在冒烟。

心脏在狂跳。

跳得胸口发疼。

他低头。

看见自己的手在抖。

腿在抖。

全身都在抖。

他活着。

从地狱里。

活着跑出来了。

但下一秒。

他听见了引擎声。

沉重的。

轰鸣的。

像野兽在咆哮的引擎声。

从城外传来。

越来越近。

越来越响。

佐藤慢慢抬起头。

看向城墙方向。

然后。

他看见了。

城墙。

塌了。

被炮火炸塌了一段。

十几米宽的缺口。

缺口外。

是钢铁怪兽。

是四号坦克。

是喷着火的机枪。

是杀红眼的支那兵。

坦克碾过废墟。

碾进城里。

机枪在扫射。

扫射一切活动的目标。

溃兵。

守军。

不分青红皂白。

全部扫倒。

支那兵跟在坦克后面。

端着刺刀。

见人就杀。

“不……不……”

佐藤爬起来。

转身就跑。

但往哪跑?

城里。

城外。

都是地狱。

他跑进一间民房。

民房里空无一人。

桌上还摆着没吃完的饭。

他躲到桌子底下。

蜷缩起来。

双手抱头。

浑身发抖。

外面。

枪声。

爆炸声。

惨叫声。

引擎声。

越来越近。

越来越响。

佐藤闭上眼。

捂住耳朵。

但声音还是钻进来。

钻进耳朵。

钻进脑子。

他想起妹妹。

想起樱花树。

想起照片上那行字。

“哥哥,请平安归来。”

他哭了。

无声地哭。

眼泪流了满脸。

“对不起……对不起……妹妹……

哥哥回不去了……回不去了……”

他喃喃着。

从怀里掏出刺刀。

对准自己的腹部。

但手在抖。

刺刀在抖。

他刺不下去。

他不敢。

他怕疼。

怕死。

怕再也见不到妹妹。

轰——!!!

一声巨响。

墙塌了。

灰尘弥漫中。

佐藤看见。

一个支那兵站在废墟上。

端着枪。

枪口指着他。

支那兵很年轻。

可能才十八九岁。

脸上全是血和泥。

但眼睛很亮。

像狼。

佐藤看着他。

他看着佐藤。

然后。

支那兵开口。

说了句什么。

佐藤听不懂中文。

但他能听懂语气。

是命令。

是“放下武器,投降”的命令。

佐藤看着手里的刺刀。

又看着支那兵的枪口。

然后。

他松手。

刺刀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他举起手。

颤抖着。

从桌子底下爬出来。

跪在地上。

低下头。

支那兵走过来。

踢开刺刀。

用枪口顶着他的头。

说了句什么。

佐藤听不懂。

但他能猜到。

是“走”。

他爬起来。

举起手。

走出民房。

外面。

街上。

到处是尸体。

到处是血。

到处是跪地投降的日军士兵。

支那兵押着他。

走向集中点。

佐藤低着头。

不敢看。

不敢听。

不敢想。

他只是走。

机械地走。

走过地狱。

走过死亡。

走向未知的命运。

但他活着。

至少。

现在还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