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陆怀民照例在煤油灯下看书。
但今天他看的不是高中课本,而是从王老师那里借来的《农业机械基础》。书很旧,出版年代是六十年代初,里面有很多手绘的示意图。
晓梅凑过来:“哥,你怎么看这个?”
“有用。”陆怀民指着一幅齿轮传动图,“瞧,白天修水车,靠的就是这个理。大齿轮带小齿轮,转得就快,好比……”
他顿了一下,想起妹妹没见过复杂的机器,便换了个说法:
“好比咱家推磨。大磨盘沉,转得慢,可劲道足;小磨盘轻,转得快,却使不上大力。配好了,面才磨得匀、磨得细。”
晓梅的眼睛在灯下倏地亮了:“我懂!就跟数学课上的比例一样!”
“对。”陆怀民笑了,“所以啊,数理化不是纸上谈兵。地里的事,家里的事,都能用上。”
他又翻过一页,是水泵的构造图。
“哥,”晓梅忽然小声说,“我今天……偷偷去王老师家了。”
“嗯?”
“我把我不会的题都抄下来了,王老师给我讲了半小时。”她垂下眼,手指绞着衣角,“没跟爹妈说。”
陆怀民看着她。十四岁的女孩,脸庞还带着稚气,眼睛里却已经有一种倔强的光。
“以后想去,就去。”他声音温和,却坚定,“只是当心些,别叫人瞧见。”
“嗯!”晓梅用力点头,然后又问,“哥,你说……读书真的有用吗?今天陆老四叔说,读书不能让水稻多打粮。”
陆怀民放下书,想了想:“那你觉得,稻子想多打粮,靠啥?”
“靠……好种子,好肥料,好好伺候?”
“对。但好种子怎么来?要有人研究。好肥料怎么配?要有人算比例。怎么伺候最省力、最高产?要有人设计工具。”他顿了顿,“这些,哪一样离得开读书,离得开知识?”
晓梅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而且,”陆怀民看着跳动的灯焰,“读书,不单是为了多打粮食。更是为了……让人心里亮堂,往后的路,能自己挑着走。”
这话说得很轻,晓梅听进去了。她没吭声,只是把身子坐直了些。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
蛙鸣声中,隐约能听见远处水车吱呀呀的转动声。那声音很轻,但在寂静的夜里,像某种执着的节拍。
陆怀民吹灭灯,躺下。
黑暗中,他想起了陈卫东笔记里那句钱学森院士的话:“科学没有国界,但科学家有祖国。”
现在他想加上一句:知识没有门槛,但求知的路,需要一步步自己走。
而此刻,在这片刚被秋雨浸透的土地上,那些心里揣着念想的年轻人,不正深一脚浅一脚地,在泥泞里踏出自己的路么?
哪怕走的很慢,很难,但至少已经开始走了。
……
水车吱呀呀地转了三天。
低洼地的积水终于排干了七成,泡得发白的秧苗根重新扎进湿润的泥土,叶尖上挂着水珠,在晨光里闪着细碎的光。
陆家湾的生产队队长陆广财——一个五十多岁、脸上总挂着笑的老汉,在第四天清晨的队会上,拍了拍陆怀民的肩膀。
“怀民这水车,修得好。”他嗓门亮,声音在晒谷场上荡开,“早一天把水排干,晚稻就多一成指望。这一成,够咱队里多分几十斤口粮。”
人群里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有人真心叫好,也有人只是跟着拍两下,显得颇为不以为然。
陆老四蹲在不远处的石碾子上,吧嗒着旱烟袋,没言语。烟雾从他面前散开,脸掩在后头,看不清神情。
“不过,”陆广财话锋一转,“修水车是好事,可地里的活计也不能撂下。双抢才过,晚稻要追肥,棉花该打顶,豆子地里的草也冒头了……咱们庄稼人,根子终究是在这田土里。”
这话说得四平八稳,谁也挑不出错。
陆怀民站在父亲身边,能感觉到周围投来的目光。
有赞许,有好奇,也有陆老四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审视。
散会后,陆建国叫住儿子:“你跟我去棉花地。”
父子俩一前一后走在田埂上。晨露打湿了裤脚,泥土的腥气混着青草香。
“爹,”陆怀民忍不住开口,“队长那话……”
“队长有队长的难处。”陆建国打断他,脚步没停,“陆家湾一百多户人家,几百张嘴吃饭。他手里那碗水,得端平。”
“可……”
“没什么可是。”父亲蹲下身,查看棉花的长势,“你修水车,是为队里好。你想考学,是为自己好。这两件事,在有些人心里,它不在一块儿。”
陆怀民也蹲下来。棉株已经长到膝盖高,绿叶间点缀着淡黄色的花苞。
他想起前世在农技站时,研究过棉花种植技术,知道这个时候该打顶了——掐掉主茎顶尖,去了顶端优势,侧枝才能长得壮,棉桃才结得多。
“爹,这棉花,是该打顶了。”他说。
陆建国看了他一眼:“你还懂这个?”
“王老师那本书里有写。”陆怀民说得半真半假,“书上说,适时打顶,增产一两成不算难。”
父亲没接话,沉默着掐了几株棉花的顶心。半晌,才低声道:“增产是好事。但增产的法子、原理,不是人人愿意学,甚至不愿意别人学。”
这话里有话。
陆怀民沉默了。
……
下午,陆怀民找了个机会,溜到王老师家。
小院里静悄悄的,枣树投下一地斑驳的影子。王秀英正坐在树荫下择菜,看见他,招招手。
“听说水车修好了?”她问,手里活儿不停。
“转着呢,洼地的水排得差不多了。”陆怀民蹲下来帮她择豆角,“王老师,我想……请教您个事。”
“说。”
“如果我想让队里的人支持……起码不拦着咱们读书,该咋办?”
王秀英停下手中的动作,看着他。
“怀民,”她慢慢说,“你这个问题,我答不了。”
陆怀民一怔。
“因为读书有没有用,不是靠谁说的,是靠时间证明的。”王老师继续择豆角,声音很轻:
“我教了二十年书,见过聪明的孩子因为家里穷辍学,也见过笨拙的学生因为坚持,走出了不一样的路。你说,对他们来说,读书有没有用?”
陆怀民沉默。
“你修水车,用的是书上的道理。这件事,大家看见了,有人信了,有人没信。”王秀英抬起头,“要所有人都信,你得做十件、百件这样的事。而且,还得是在他们需要的时候。”
她顿了顿:“就像看病。平时跟你说养生,你可能左耳进右耳出。真病了,给你开一剂药,药到病除,你自然就信大夫了。”
这话像一记钟声,敲在陆怀民心里。
他忽然想起前世看过的一个案例:八十年代初,某个农技员下乡推广杂交水稻,怎么说都没人愿意试。
后来他包了村里最贫瘠的一块地,自己种,产量翻了一番。第二年,全村人都来找他要种子。
有时候,证明的最好方式,不是说服,而是示范。
“我懂了。”陆怀民站起身,“谢谢王老师。”
“等等。”王秀英叫住他,从屋里拿出一本薄薄的小册子,“这个给你。”
陆怀民接过一看,封面上手写着“常见农具维修图解”,字迹娟秀。
“这是卫东的父亲当年在干校时整理的。”王老师的声音有些悠远,“他那时候压力很大,但还是偷偷画了这些图。他说,知识总会有用的时候,哪怕是用在最不起眼的地方。”
陆怀民翻开册子。
里面用钢笔绘制了锄头、铁锨、犁铧、水车等农具的结构图,旁边用小字标注着常见故障和维修方法。
图画得极细致,连木纹的走向都一丝不苟。
在册子的最后一页,有一行小字:
“为生民立命,虽微末而不弃。——陈启明,1968年冬”
陈启明,陈卫东的父亲。
陆怀民的手指拂过那些字迹。
墨水已经褪色,但笔画的力道,透过纸张,依然清晰可感。
陆怀民望着眼前的册子,突然有了主意。
“王老师,”他抬起头,眼睛发亮,“这册,我能抄一份吗?我想……给队里的年轻人看看。”
王秀英笑了:“拿去吧。这东西,本就是等着人用的。”
……
那天晚上,复习小组的几个年轻人,悄悄聚在了生产队的仓库。
仓库角落里堆着些废旧农具,空气里浮着铁锈和桐油的味道。
一盏马灯挂在梁上,光线昏黄。
陆怀民把那本小册子摊开在旧木箱上。
“这是什么?”李文斌凑过来看。
“农具维修的图。”陆怀民说,“王老师借给我的。我想……咱们以后可不可以一边修农具一边复习,复习小组……不能散。”
赵援朝拿起册子,翻了几页,啧啧称奇:“这图画得真细!比咱们物理课本上的示意图还清楚!”
“其实原理是相通的。”陆怀民指着一幅齿轮传动图,“你看,这和咱们学的力学,是不是一回事?力的大小、方向、作用点……”
他开始讲解。这一次,他没有藏拙,而是尽可能把知识讲透,把书本上的公式和眼前的实物联系起来。
“所以这个卡榫设计,是为了分散应力?”陈志强挠着头问。
“对。”陆怀民点头,“就像三角形最稳定,这是个简单的几何原理。”
煤油灯下,几个年轻人的头凑在一起。手指在图纸上比划,争论,然后恍然大悟。
那些在课本上枯燥的公式,此刻突然有了生命。
门外传来脚步声。
所有人都僵住了。
仓库的门被推开,进来的是陆建国。他披着件旧褂子,手里提着个竹篮。
“爹……”陆怀民站起来。
陆建国没说话,把竹篮放下。里面是几个煮熟的土豆,还冒着热气。
“你妈让送来的。”他简短地说,目光扫过摊开的图纸和课本,顿了顿,“早点回去休息。”
说完转身走了,轻轻带上了门。
仓库里安静了几秒。
“你爹……”李文斌小声说。
“他知道。”陆怀民拿起一个土豆,烫手,“他知道咱们在这儿。”
这话让所有人都松了口气。陆建国的默许,像一道无形的保护伞。
……
接下来的几天,陆怀民白天干活,晚上带着几个年轻人在仓库“学手艺”。
他们修好了三把断了柄的锄头,给五架犁铧上了新铧尖,还照着册子上的法子,把一台老掉牙的单行播种机,改成了能播双行的。试了试,果然快多了。
当然,“学手艺”的同时,讨论讨论数学题、物理题,也是常有的事。
这些事,做得很低调。但生产队就那么大,消息还是传开了。
有人好奇来看,陆怀民就耐心讲解,不藏私。有人质疑,他就当场演示——修好的锄头确实更好使,改造的播种机确实更快。
渐渐地,仓库晚上来的人多了。
不只是想考学的年轻人,连一些侍弄了半辈子庄稼的老把式,也背着手溜达过来,蹲在边上瞅。
“怀民啊,我这把镰刀总夹稻秆,你看看咋回事?”一个老汉问。
陆怀民接过镰刀,就着灯光仔细看了看刃口的角度:“陆伯,您这刀磨得太薄了,角度不对。我给您重新开个刃。”
他一边动手,一边慢慢解释:“刃角大些,结实,耐用,可费劲;刃角小些,快是快,但不经用。得看您割的稻秆粗还是细,找那个最合用的分寸。”
老汉听得似懂非懂,但看着陆怀民熟练的动作,不由地点点头:“有道理。难怪我总觉得不对劲。”
又有一回,队里那台唯一的柴油抽水机趴了窝。几个老手艺人鼓捣了两天,没弄响。眼看田里又见了干,队长陆广财急得直转圈。
陆老四叼着烟袋,在边上看了半晌,忽然冒出一句:“要不……让怀民那小子试试?”
这话说出来,他自己都觉着有些怪。可没法子,死马当活马医吧。
陆怀民被叫到抽水机旁。那是一台老旧的单缸柴油机,油污斑斑。
他前世修过无数这样的机器,闭着眼都能拆装。
可这会儿,他蹲在那儿,左看右看,半晌才抬头:
“四叔,有扳手、螺丝刀么?还有……能不能把王老师那本《农业机械基础》借来?我好像记得里面讲柴油机的部分。”
书借来了。
陆怀民装模作样地翻着书,这里敲敲,那里拧拧,磨磨蹭蹭折腾了一个下午。
其实毛病不大,就是喷油嘴堵了。但他不能太快解决,得让过程“合理”。
黄昏时分,柴油机“突突突”地响起来了。
清亮的水柱从皮管里喷涌而出,流进干渴的稻田。
围观的人群爆发出欢呼。队长拍着陆怀民的肩膀,连说三个“好”。
陆老四站在人群外,脸上的表情很复杂。他深吸一口烟,吐出长长的烟雾,最终什么也没说,转身走了。
但陆怀民注意到,第二天,陆老四的儿子陆小军,晚上也出现在了仓库里。
小伙子十六岁,初中毕业就回村干活,平时不爱说话,总是闷头干活。
“怀民哥,”他声音很小,“我……我能跟着学学不?”
陆怀民看着他紧张又期待的眼神,点点头,顺手从旁边拖过一个小木墩:
“来,坐这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