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了整整一周。

第八天下午,雨终于停了。太阳从云缝里钻出来,把湿漉漉的村庄照得亮晶晶的。

水汽蒸腾起来,空气又热又闷,像个大蒸笼。

陆怀民和父亲从田里回来,浑身泥水。走到村口时,看见老槐树下围了一群人。

是李文斌。他站在人群中间,手里举着一本湿透了的书,声音发抖:“谁干的?谁把我的书扔水坑里了?”

那本书是《代数》,陈卫东带来的那套自学丛书之一。现在书页泡得发涨,墨迹晕开,有几页已经烂了。

“李知青,一本书而已,至于吗?”说话的是生产队副队长陆老四,他叼着烟袋,斜眼看李文斌,“你们这些知青,整天抱着书本,地里的活干不利索,还想着考大学?趁早歇了心思吧!”

人群里嗡嗡地响起附和声:

“就是嘛,安安分分种地,挣工分吃饭,不也挺好?”

“听说考上就能回城了?那队里这些年不是白养活你们了?”

“城里人就是心野……”

“心气太高,容易摔跤哟……”

李文斌的脸涨得通红:“书是我借的!是要还的!你们懂不懂?”

“我们不懂!”陆老四嗤笑,“我们这些泥腿子,只懂种地吃饭。你们这些文化人,懂的东西多,怎么不见你们让水稻多打两斤粮?”

陆怀民停下脚步。父亲拉了拉他:“回家。”

“爹,那是……”

“回家。”父亲的声音很沉。

陆怀民看了看李文斌孤零零的身影,又看了看趾高气扬的陆老四,咬咬牙,还是跟着父亲走了。

路上,父子俩都没说话。

快到家门口时,父亲忽然开口:“晚上别去王老师家了。”

陆怀民一愣:“为什么?”

“避避风头。”父亲推开院门,“陆老四在队里说了,谁再搞什么复习小组,就扣工分。”

“他凭什么?!”少年人的火气腾地冒了上来。

“凭他是副队长。”父亲转身看着他,眼睛里是陆怀民读不懂的情绪,“怀民,你想读书,爹不拦你。但你要想清楚,这村里,不是所有人都盼着你好。”

这话像一盆冷水,浇在陆怀民头上。

……

晚饭时,家里的气氛格外沉闷。

玉米粥比平时更稀,腌萝卜条咸得发苦。

晓梅低着头小口小口地喝粥,眼睛时不时瞄向哥哥和父亲。

母亲周桂兰夹了一筷子咸菜放到陆怀民碗里:“多吃点,今天累坏了。”

陆怀民应了一声,却没什么胃口。

他脑海里反复回放着下午那一幕——李文斌捧着烂书发抖的手,陆老四叼着烟袋的讥讽表情,还有围观人群里那些复杂的眼神。

“妈,”晓梅忽然小声说,“王老师下午来找过我。”

“找你干啥?”母亲停住筷子。

“她说……复习小组暂时不集中了,让大家自己在家看。有不会的题,她单独给讲。”晓梅的声音越来越低,“她还说,让我告诉你哥,别硬来。”

陆怀民心里一紧。王老师这是在用她的方式保护他们。

父亲陆建国一直没说话,这会儿放下碗,擦了擦嘴:

“你王老师说得对。这几天,晚上都在家待着。”

“可是爹,离考试应该没几个月了……”陆怀民忍不住说。

“几个月?”父亲看了他一眼,“几十年都等了,不差这几天。”

这话像块石头,沉甸甸地压下来。

夜里,陆怀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

窗外的蛙鸣声此起彼伏,月亮被云层遮住,屋里一片漆黑。

他能听见隔壁父母屋里低低的说话声。

“……陆老四那人,你又不是不知道。”是母亲的声音,“当年怀民他姥爷……”

后面的话听不清了。

陆怀民坐起来,悄悄走到墙边。

土墙隔音不好,声音断断续续传过来:

“……他姥爷念过几年私塾,后来……陆老四他爹大字不识,眼红……现在轮到怀民……”

“我知道。”父亲的声音很沉,“所以让他避避。”

“可孩子想读书,有错吗?”

“没错。但时候不对。”父亲顿了顿,“你看李知青那书,好好的,怎么就掉水坑里了?那么巧?”

母亲不说话了。

陆怀民靠在墙上,他想起前世在农机站时,听老站长说过一句话:“改革不是请客吃饭,往前走一步,脚下都是坎。”

当时他不理解,现在懂了。

这坎,可能是一本被故意扔进水坑的书,可能是一句风凉话,也可能是扣工分的威胁。

陆怀民躺回到床上,默默地想着心事。

第二天一早,雨彻底停了。

天空洗过一样蓝,阳光明晃晃地照下来,地上的积水映着光,亮得刺眼。

陆怀民跟着父亲下田排水。田埂上的淤泥没过脚踝,每走一步都要用力拔脚。

陆老四也在地里,正指挥几个年轻人挖排水沟。看见陆建国父子,他叼着烟袋点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建国叔,”一个年轻人喘着气喊,“这沟挖多深合适啊?”

陆建国走过去,蹲下身,伸手在沟底摸了摸,又看了看水流的趋势:

“再往下刨半尺。水往低处走,你这儿浅了,水排不痛快,积在根上,秧苗还得烂。”

陆老四在旁边插话:“听你建国叔的,他是老把式。”

这话听着没问题,但陆怀民注意到,陆老四说“老把式”时,特意加重了语气。

在陆家湾,“老把式”是尊重,夸人庄稼活儿地道。但有时候也意味着“只会种地,不懂别的”。

“四叔,”陆怀民忽然开口,“我有个想法。”

所有人都看过来。

“嗯?”陆老四从鼻子里哼出一声。

陆怀民指着远处一片低洼的稻田:

“您看那边,地势最低,四面的水都往那儿积。光靠挖这些散沟,水走得慢。我想着,要是能在那边就地挖个临时的蓄水坑,再把咱队里那台老水车修起来,架过去往河沟里抽水,是不是能快些?”

陆老四皱起眉:“水车?队里就一台,趴窝多少年了,零件都快锈成一坨了,还能修?”

“我想试试。”陆怀民说得谨慎,态度却坦然:

“去年在农具间收拾东西,我瞧过那水车的骨架,主要就是几个齿轮锈死了,木销子断了几根。上点油,拾掇拾掇,兴许能转起来。”

陆老四眯起眼:“你会修水车?”

“试试。”陆怀民说得谨慎,“以前去镇上看过师傅修,记得点门道。”

这话半真半假。

前世的经验让他成竹在胸,可如今这个十六岁的陆怀民,按理不该有这手艺。

好在村里人都知道,他打小就爱鼓捣,前阵子改良镰刀的事,大家还记忆犹新。

陆建国看着儿子,沉默了几秒:“去试试吧。修不好,不怪你。”

“要是修好了呢?”陆老四忽然问。

陆怀民迎上他的目光:“修好了,就能早点把水排干,晚稻秧苗少泡一天,就多一分活的机会。”

这话说得实在。田里的庄稼是全村人的命根子。

陆老四不说话了,深深吸了口烟。

……

陆怀民去了生产队的仓库。

那台破旧的龙骨水车躺在角落里,盖着厚厚的灰。木质骨架已经发黑,铁制齿轮锈迹斑斑。

他仔细检查了一遍。问题不大,主要是传动部分锈死了,几个木销子断了,齿轮咬合不准。

“怀民哥,你真能修?”陈志强不知什么时候溜了进来,蹲在旁边,眼睛发亮。

“得试试。”陆怀民卷起袖子,“志强,帮我打桶水来,再找点废机油。”

陈志强应了一声,跑着去了。

陆怀民开始拆零件。

他的手很稳,动作有条不紊。对他而言,这结构简单得像孩子的玩具。

但修到一半时,他故意停住了。

“怎么了?怀民哥?”陈志强提着桶回来,见状忙问。

“你看这个齿轮,”陆怀民指着一个磨损严重的主动轮:

“这边磨偏了,得掉个个儿,用另一面。可我有点拿不准……该打磨哪一边,才能跟别的齿轮对得最顺当。”

他其实知道。但此刻,仓库门口已经围了几个人,包括陆老四。

他需要一个“过程”。

“要不……去问问王老师?”陆怀民像是忽然想起来,“他丈夫以前是县农机局技术员,她家好像有本《农业机械基础》,里面说不定有图。”

陈志强眼睛一亮:“对!王老师应该懂一点,她家书也多!”

“我去借。”陆怀民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走出仓库时,他感觉陆老四的目光一直跟着他。

……

王老师家的小院静悄悄的。

院门虚掩着,陆怀民敲了敲门:“王老师?”

“进来。”王秀英的声音从屋里传来。

陆怀民推门进去,看见王秀英正坐在窗前补衣服。眼镜滑到鼻尖,手里捏着针,动作很慢。

“王老师,我想借本书。”陆怀民说。

“什么书?”

“《农业机械基础》,或者……任何讲齿轮、传动原理的书都成。”

王秀英抬起头,摘下眼镜:“修水车?”

“您知道了?”

“村里就这点事。”王老师起身,从里屋抱出一个小木箱,打开,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书,“这本,还有这本,都讲机械原理。”

陆怀民接过书,却注意到箱子里还有几本手抄的册子。封面上写着“数学习题精选”、“物理实验汇编”。

“这些……”他轻声问。

“卫东前几天托人捎来的。”王秀英重新戴上眼镜,声音很轻,“路断了,他过不来,但东西想办法送过来了。他说,让复习小组的人别灰心。”

陆怀民拿起最上面那本册子,翻开一页。

字迹工整,是陈卫东的笔迹。

在页边空白处,还用小字注着:“此题与1972年某高校自招题类似”、“重点掌握受力分析”……

他的心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

“王老师,”陆怀民合上书,“李文斌那本《代数》……”

“我帮他抄了一本。”王秀英从抽屉里拿出一叠钉好的纸,墨迹还没完全干透,“字是丑了点,但内容都全乎。你待会儿回去,顺道给他捎过去。”

陆怀民看着那些娟秀的小楷,一页一页,密密麻麻。

抄完这样一本书,至少需要好几个通宵。

“您眼睛……”

“还看得见。”王秀英笑了笑,“快去吧,水车修好了,田里的水早排干一天,大家就早安心一天。”

陆怀民抱着书和手抄本,深深鞠了一躬。

……

回到仓库时,围观的人更多了。

陆怀民翻开借来的书,装模作样地对照着图纸,然后开始调整齿轮。

他故意放慢动作,时不时停下来“思考”,还“请教”旁边父亲某个榫卯的细节。

整个过程,他让所有人都看见:他在学习,在尝试,在借助书本知识解决实际问题。

一个小时后,水车修好了。

几个年轻人把它抬到田边的蓄水坑,架好,摇动手柄——吱呀呀,齿轮转动,木链带起一串水斗,浑浊的田水被哗啦啦地提上来,倾入旁边的排水沟。

“成了!”陈志强欢呼。

陆建国走过来,摸了摸水车还在转动的齿轮,又看了看儿子沾满油污的手。

“书,有用。”他吐出三个字。

这话声音不大,但在场的人都听见了。

陆老四站在田埂上,烟袋已经熄了,他还叼在嘴里。

看着哗哗流淌的水,他最终什么也没说,转身走了。

那天下午,水车一直没停。

陆怀民和陈志强轮班摇手柄,另外几个年轻人轮流挖沟。到太阳偏西时,最低洼的那片稻田,积水明显浅了。

收工时,陆怀民累得胳膊都抬不起来。但他经过李文斌住的那间知青小屋时,还是敲了敲门。

李文斌开门,眼睛红肿,看样子哭过。

“这个。”陆怀民递上王老师抄的那本《代数》。

李文斌接过去,翻了两页,手开始发抖:“这……这是……”

“王老师抄的。”陆怀民说,“她说,书皮可以泡烂,纸页可以泡烂,但里面的东西,烂不掉。”

李文斌的眼泪又涌出来了。他死死抱着那摞手抄纸,像抱着什么失而复得的珍宝。

“怀民,”他哽咽着说,“谢谢。”

“不用谢我。”陆怀民摇摇头,“要谢,谢王老师,谢陈老师,谢那些……把知识传下来的人。”

……

晚饭时,家里的气氛松快了些。

母亲做了贴饼子,还在野菜汤里多放了一勺猪油。金黄的饼子贴在锅边,烤出一层焦脆的壳,咬下去满口香。

“水车修好了?”母亲问。

“嗯,排水的速度快多了。”陆怀民喝了口汤,“明天再干一天,低洼地的水应该能排干大半。”

母亲“哎”了一声,点点头,脸上露出几分小骄傲。

而父亲则是往陆怀民碗里夹了一筷子咸菜炒鸡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