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阵带着河水湿气和泥土气息的强风,毫无预兆地从河面方向猛烈吹来,卷起坡下的尘土和几片枯叶,呼啸着扑打在林清舟身上。

将林清舟身上的半旧青衫被吹得紧贴在身侧,带来一阵刺骨的凉意,让他下意识地拢了拢衣襟。

这风,比清晨时更冷,也更急了。

他站起身,走到坡地边缘,手搭凉棚,眯眼望向远处喧嚣的主码头。

那里人声依旧鼎沸,但隐约可见,不少蹲在风口吃饭的力工,也被这阵突如其来的冷风吹得缩了缩脖子,有的甚至端着碗往背风的船舷或货堆后挪了挪。

这情景,让林清舟心头微微一动。

他脑海中,倏地闪过夏日里自家茶摊初开时的画面。

那时,也是在这河岸,烈日当空,暑气蒸腾。

码头沿岸但凡有片树荫的地方,都挤满了纳凉歇脚的力工和行商,想找个摆摊的地儿都难。

是他们家,想了个笨办法,编了个巨大无比的,可收拢的草帽顶子,下面用竹竿支起。

每日出摊,便将这大草帽撑开,底下立刻就是一片独立的,不与人争抢的阴凉。

虽然简陋,却实用。

渐渐的,那些被日头晒得没处躲的力工,便都愿意来这片专属的阴凉下喝口水,歇歇脚。

生意,也就这么做起来了。

念头一起,便如电光石火。

林清舟转过身,目光重新打量起脚下这片被岩石半围着的坡地。

方才只觉得它僻静,此刻,他却看出了别样的地利。

此地背靠一面巨大的风化岩石,天然形成了一个坚实的,阻挡北风的靠山。

左右两侧也有天然凸起的石埂和稀疏的灌木丛,略作修整,便能形成一定的遮挡。

唯有正面,对着河岸和来路,视野开阔,却也迎风。

“若是.....”

林清舟心中默念,脚步不自觉地开始在这片不大的空地上移动。

他用步伐丈量着岩石到坡地边缘的距离,估摸着两侧石埂间的宽度。

心中渐渐勾勒出一个轮廓。

若能将这正面和左右两侧略敞开的地方,也用东西遮挡起来,哪怕只是简单的竹席,草帘.....

围成一个四面挡风,一面开口的封闭空间。

里面摆上几张桌子板凳,正中再设法生个安全的泥炉,炭盆......

林清舟好似已经看到,当深秋乃至寒冬的北风呼啸着掠过河滩,别处的力工、脚夫、行商在露天里冻得搓手跺脚、无处躲藏时,

这片僻静的坡地上,却有一个能遮风避寒的温暖角落。

炉上煨着滚烫的姜茶、简单的热汤,空气中弥漫着食物和炭火的气息.....

那些浑身冰凉,又累又渴的汉子们,会不会愿意多绕几步路,花上一两文钱,进来喝口热的,烤烤火,让冻僵的手脚恢复些知觉?

这念头一旦成形,便如野草般在他心中疯长。

他越想越觉得可行。

如今已是深秋,离真正的寒冬还有些时日,正是准备的时候。

家中最不缺的就是就地取材的材料和手艺,不过是多编几床帘子。

再加上现在租下了院子,摆摊的家什,新添的挡风帘,泥炉炭盆,都有了固定又安全的存放处,不怕东西多,不怕添置!

“对,就是这样。”

林清舟喃喃自语,眼中闪过明亮的光彩。

夏有夏的法子,冬有冬的活路。

做生意,不能死守着一样。

天时变了,法子也得变。

这僻静之地,夏日不如热闹处,但到了寒风凛冽的冬天,能提供一个遮风取暖的所在,反而会成为优势!

他重新坐回竹凳,心中豁然开朗,目光再次投向坡下,心境却已大不相同。

方才看的是冷清,此刻看的,却是潜藏的机会,是自家可以用双手和智慧,为这冷清之地注入的生机与暖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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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哥大嫂这边,骡马市后巷,新租小院,午时中。

林清山牵着大黄,驮着张春燕,七拐八绕,终于回到了那处新租的小院。

打开簇新的铜锁,推开厚重的木门,眼前豁然开朗的整洁院落,让张春燕眼前一亮。

“哎呀,这院子真宽敞!”

她不等林清山来扶,自己就从牛背上小心地溜下来,也顾不上拍打衣裳,脚步轻快地走了进去,目光四下打量。

正房、东西厢房的门都敞开着,里面虽然空荡,但明显被仔细打扫过,地上还带着水渍未干的痕迹,窗上糊着崭新的草纸,蒙着粗麻布,看着就齐整。

“清山,这都是你打扫的?”

张春燕转头看向丈夫,眼中满是惊喜。

“嗯,跟清舟一起收拾的。”

林清山憨笑着,将大黄牵进院子,拴在墙角那口废井边的石桩上,

“清舟糊的窗户,我打的院子,擦的屋子,你看,这儿还有个小灶房呢!”

他献宝似的引着张春燕去看西厢房。

看到那个虽然坍塌了一半,但烟道尚存的土灶基,以及角落里那个半埋的陶瓮地缸,

张春燕更是喜上眉梢,

“太好了!有灶房!这下可方便多了!”

她已经在心里飞快地盘算起来,

“等得了空,从家里拉点土坯过来,把这灶台重新垒起来,再弄些柴火堆在边上,烧热水、热干粮、煮点简单的汤水都行!

如今凉茶是卖不动了,正该卖热茶,姜汤!这下也不怕没地方放柴火了!”

她越说越兴奋,眼睛亮晶晶的,

“本来我还愁,天冷了想做点热乎吃食搭配着卖,在家里做好了带过来,路上就凉了,在这摊子上现做又没地方,

这下好了,有了这灶房,啥都便宜了!清舟这地方选得可真好!又清净又安全,还有灶房,离码头也不算太远!”

“那是!”

林清山听着媳妇的夸赞,与有荣焉,挺了挺胸膛,

“清舟打小就聪明,想事情周全,这院子是他一眼就相中的,那牙人还想糊弄我们去看个杂院的偏房,清舟没看上呢。”

张春燕听着,目光落在丈夫身上。

这时她才注意到,林清山那身半旧的粗布短打上,沾满了打扫时溅上的泥点,灰尘,袖口和衣襟处还有几处明显的污渍,

额前的头发也被汗水打湿了几缕,粘在古铜色的额角。

他脸上还带着干完活后的红晕和满足的笑容,但眉眼间透出的疲惫是藏不住的。

心里那阵因为看到好院落的欢喜,瞬间化成了细细密密的疼。

她走上前,伸出手,拍了拍他身上那些尘土,又轻轻拂了拂他肩头一片沾着的碎草叶,声音不自觉地放柔了,

带着嗔怪和心疼,

“看你这一身脏的,上午送人,晌午又不歇着,跑来跑去的....都是力气活,就不知道累?”

林清山被她这突如其来的温柔弄得一愣,随即心里像被羽毛搔了一下,痒痒的,暖暖的。

他嘿嘿一笑,浑不在意地抬手用更脏的袖子抹了把额角的汗,露出结实的手臂线条,

“这有啥累的?男人家,力气就是使的!

给家里干活,给媳妇孩子挣好日子,哪有喊累的份?你看我这身板,”

他还故意曲起手臂,鼓了鼓肌肉,

“结实着呢!再干三天三夜也不带累的!”

他说得豪气,可张春燕看着他被灰尘汗水弄得有些狼狈却依旧挺直的身影,眼圈却微微有些发热。

她知道丈夫是在宽她的心。

这个憨直的汉子,从来都是把最重的担子往自己肩上扛,有什么苦累都自己咽下去,回到家永远是乐呵呵的,像是有使不完的劲儿一样。

“德行!”

张春燕心里发酸,嘴上却不肯饶他,伸手在他那硬邦邦的胳膊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一巴掌,

“谁要你干三天三夜了?就知道逞能!累了就说,乏了就歇,家里现在又不是只指着你一个人。”

林清山挨了那一下,不疼,反而觉得那巴掌落下的地方热乎乎的,心里像灌了蜜一样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