厉昀盯着他看了几秒。

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慌乱,只有一种近乎固执的忠诚。

厉昀忽然想起七年前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

那天他的车坏在一条乡间小路上,被拖到附近一家小修理厂。

车间里,一个十四五岁的少年蹲在地上,手里拿着扳手,脸涨得通红,眼睛死死盯着地面。

旁边几个修理工围着笑,学他说话:

“阿……阿彪,你倒是……快点啊!这车……还修不修了?”

那少年咬着嘴唇,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厉昀站在门口,看了几秒。

然后他走过去,低头看着蹲在地上的那个少年:

“你,叫什么?”

那少年抬起头,有些茫然地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半天才憋出一句:

“阿……阿彪。”

厉昀点了点头:

“愿不愿意跟着我干?薪水比这里多十倍!”

车间里瞬间安静了。

那几个修理工面面相觑,老板的脸色变了变,想说什么,但对上厉昀的眼神,又咽了回去。

阿彪愣愣地看着他,像是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先生,他……”

老板想说什么,厉昀已经掏出一张名片,递到阿彪面前。

“想好了,给我打电话。”

他转身走了出去。

三天后,阿彪的电话打了过来。

他说,我愿意。

从那以后,阿彪就跟着他。

厉昀出钱让他去最好的汽修学校学了两年,又出钱给他开了这家修理厂。

那些脏活,厉昀只找阿彪。

阿彪从不问为什么,只是每次都说“好”,然后办得妥妥当当。

七年了。

厉昀收回思绪,看着面前这个已经比自己还高的年轻人,嘴角弯了弯。

“我知道你不会。”

他的声音很轻:

“那我也不想让你进去。”

阿彪愣了一下。

“我记得我之前让你办过护照。”

厉昀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你先出国躲躲。过几年风头过去,再回来。”

阿彪的眉头皱了起来:

“出、出国?可是……修理厂……”

“修理厂先关着。”

厉昀打断他:

“那些员工,给他们发点遣散费,让他们先回家。这些没修完的车,我找人来处理。”

阿彪沉默了几秒,然后抬起头,看着他:

“厉少,我、我走了……您怎么办?”

“我不会有事的。”

厉昀看着他,眼神平静:

“没有证据,谁也动不了我。”

阿彪盯着他看了很久,最终点了点头。

“那……我什么时候走?”

厉昀说:

“明天晚上,我让人送你去机场。先飞到香港,再从香港转机。到了那边,有人接你。”

阿彪点了点头:

“好。”

厉昀看着阿彪:

“衣食住行,我让那边的人都给你安排好。钱不够花,随时给我打电话。”

阿彪看着厉昀,眼眶有些发红。

“厉、厉少……”

他的声音有些发哽,结巴得更厉害了:

“您、您对我太好了……”

厉昀看着他这副模样,嘴角弯了弯,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行了,别煽情。”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丝难得的温度:

“这些年,你帮我办的那些事,我都记着。”

阿彪用力点了点头。

厉昀收回手,转身走向门口。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阿彪一眼。

“记住,到了那边,老老实实待着,千万别惹事。”

阿彪用力点头:

“您、您放心……我记住了。”

厉昀看着他,沉默了一秒。

然后他转身,大步走出修理厂。

黑色轿车的引擎声在夜色中响起,渐行渐远。

阿彪站在厂房门口,盯着车尾灯消失的方向,站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走回厂房。

阿彪看着厂房里那些熟悉的工具、零件、举升机。

五年了。

这里就是他的家。

现在,他要离开了。

……

第二天早上七点,江屿睁开眼睛。

阳光已经从窗帘缝隙透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温暖的光斑。

他侧过头,看向病床上的厉枭。

厉枭还睡着,眉头舒展,呼吸平稳,嘴角微微抿着,睡得很沉。

江屿盯着他看了几秒,嘴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

他轻手轻脚地坐起身,活动了一下酸痛的脖颈和右臂。

右臂的酸胀感比昨天又轻了一些,活动范围也大了一点。

周明说得对,肌肉有记忆,恢复起来确实比第一次快。

江屿站起身,走到窗边,拉开一点窗帘。

窗外,城市的街道上已经热闹起来。

远处的广场上,有人正在布置什么,红色的灯笼在晨光中格外显眼。

江屿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今天是元宵节。

他转过身,看向病床上的厉枭。

去年的元宵节,他还白天送外卖,晚上在酒吧调酒,忙得脚不沾地。

今年的元宵节,他却在医院的病房里,陪着刚从昏迷中醒来的厉枭。

江屿的嘴角弯了弯,走进洗漱间。

洗漱完出来,厉枭还没醒。

江屿走到病床边,在椅子上坐下,轻轻握住厉枭的手。

阳光落在两人身上,温暖而柔和。

过了大概二十分钟,厉枭的睫毛轻轻颤了颤。

他的眼睛慢慢睁开,初醒的眼神有些茫然,慢慢聚焦,最后落在江屿脸上。

然后那双眼睛里亮起了光。

“早。”

他的声音沙哑,带着刚醒的慵懒。

“早。”

江屿的嘴角弯了弯,拇指指腹轻轻摩挲着他的手背:

“睡得好吗?”

“嗯。”

厉枭应了一声,目光落在他脸上,舍不得移开。

江屿看着他这副模样,心软得不行。

他俯下身,在厉枭唇上轻轻印下一个吻。

“今天是元宵节。”

他的声音很轻。

厉枭愣了一下:

“元宵节?”

“嗯。”

江屿点头,嘴角带着笑:

“外面广场上挂了好多红灯笼。”

厉枭的目光下意识地往窗外飘了一下,但很快又落回江屿脸上。

“那咱们晚上吃元宵?”

他的声音沙哑,带着期待。

江屿看着他,嘴角的弧度又大了一些:

“你能吃吗?”

“应该能吧。”

厉枭眨了眨眼,一脸无辜:

“我都躺了这么多天了,元宵节还不让我吃个元宵?”

江屿被他逗笑了。

他刚想说什么,敲门声响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