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

厉枭回答得毫不犹豫,声音清晰而坚定:

“他值得。”

厉正华盯着他看了很久,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那笑声里带着嘲讽,也带着一丝疲惫。

“好,好。”

他点点头,眼神里最后那点凌厉也渐渐散去,只剩下苍老的颓然:

“我不会再管你了。既然你非得走你母亲的老路……那就随你吧。”

厉枭的瞳孔微微收缩:

“我母亲变成那样,不也是因为你?”

“因为我?”

厉正华的笑容僵在脸上,眼神陡然变得锐利:

“明明是因为她被你生父抛弃,不久又生了你,才得了严重的产后抑郁,怎么会是因为我?”

“母亲的朋友秦姨,在我小时候就跟我说过。”

厉枭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冰锥:

“母亲总和她哭诉,说是你把他们拆散的。”

厉正华沉默了。

几秒钟后,他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她那是……接受不了被你生父抛弃的事实,才把责任推到我身上。”

老人的声音低了下来,带着从未有过的疲惫:

“我承认,我看不上你生父,不同意他们的婚事,他们才私奔的。后来你生父觉得在你母亲这里捞不到好处,抛下她走了。而你母亲……就坚持认为是我用手段逼走了你生父。”

厉枭盯着他:

“难道不是吗?”

“当然不是!”

厉正华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压抑多年的怒火:

“你母亲当时已经怀了你!我何必再逼走你生父?我就是再不喜欢那个人,也不会在自己女儿怀孕的时候做那种事!”

厉枭的手指在口袋里微微蜷缩。

他看着厉正华因为激动而泛红的脸,看着那双眼睛里真实的愤怒和委屈,心里那片坚信了二十多年的认知,开始动摇。

“那这么多年……”

厉枭的声音有些干涩:

“你为什么如此厌恶我?”

病房里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窗外的阳光透过百叶窗洒进来,在光洁的地板上投下一道道明暗相间的条纹。

厉正华盯着厉枭,盯着这张和女儿有六七分相似、却又带着那个男人影子的脸,眼神复杂得难以形容。

许久,他缓缓开口,声音苍老而沙哑:

“因为你生父抛弃了我女儿。因为如果不是怀了你,我女儿会有大好的人生。因为如果不是生了你,我女儿不会得产后抑郁……也不会死。”

他的眼眶微微泛红,但语气依旧冰冷:

“所以,这一切都怪你。”

厉枭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窒息般的疼痛从胸腔蔓延到四肢百骸。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原来如此。

原来外公这么多年对他的厌恶、冷漠、视而不见……不是因为他是私生子这个“污点”。

而是因为,外公把女儿的死,全都归咎于他的出生。

“那你何必还要把我养大?”

厉枭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

厉正华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我能把你养大……是看在了你母亲的份上。”

厉枭的喉咙发紧,鼻子开始发酸。

他强迫自己抬起头,直视着厉正华的眼睛,声音颤抖却清晰:

“那我谢谢你能看在我母亲的份上把我养大。”

他顿了顿,每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

“现在我已经长大了。既然你这么恨我……以后我不会再出现在你面前。”

厉枭的眼泪终于控制不住地滑落,但他没有抬手去擦,只是死死盯着厉正华:

“从此,我和厉家……再也没有关系。”

厉正华的身体微微晃了一下。

他看着厉枭通红的眼眶和倔强的表情,看着那张和女儿越来越像的脸,心里某个地方,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刺了一下。

但最终,他只是缓缓开口,声音冰冷:

“离开厉家,你别后悔。”

“我不会后悔。”

厉枭说完,转身就走。

走到门口时,他停住脚步,背对着厉正华,声音低哑:

“保重身体。”

门打开,又关上。

脚步声在走廊里渐行渐远。

厉正华靠在病床上,盯着那扇紧闭的门,许久,缓缓闭上眼睛。

一滴浑浊的眼泪,从眼角滑落,没入鬓角的白发。

……

厉枭坐进车里,发动引擎,手指紧握着方向盘。

眼泪不受控制地往下掉,一滴,两滴,砸在手背上,滚烫。

他趴在方向盘上,肩膀微微颤抖。

那些压抑了二十多年的委屈、愤怒、不解……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原来外公恨他,不是因为他的存在让厉家蒙羞。

而是因为他的存在,毁了母亲的人生,导致了母亲的死亡。

这个认知像一把刀,狠狠扎进他心里,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不知过了多久,厉枭抬起头,擦干眼泪,发动车子,一路飙向城郊的江边。

冬日的江风格外凛冽,吹在脸上像刀割。

厉枭站在江堤上,看着远处灰蒙蒙的江面和天际线,眼泪又一次涌了上来。

他想起母亲留下的那些模糊的照片,想起秦姨偶尔来看他时,眼中闪过的怜悯,想起外公每次看到自己时,那冰冷厌恶的眼神……

原来一切都有迹可循。

只是他从未深想,或者说,不敢深想。

厉枭蹲下身,把脸埋进膝盖里,任由泪水浸湿裤腿。

江风吹得他浑身发冷,但心里的疼痛,比这寒风更刺骨。

他哭得很安静,没有声音,只有肩膀微微的颤抖。

像是要把这些年积攒的所有委屈和伤痛,一次性全部哭出来。

不知过了多久,眼泪终于止住。

厉枭抬起头,眼眶通红,脸上还挂着泪痕。

他拿出手机,屏幕亮起,锁屏壁纸是江屿靠在沙发上睡着的照片——阳光落在他脸上,睫毛在眼下投出细密的阴影,安静而美好。

厉枭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抬手,狠狠抹了把脸。

他站起身,江风吹乱了他的头发,但眼神已经恢复了清明。

不。

他不是罪人。

母亲的死不是他的错。

厉正华的恨,不该由他来承担。

他有新的生活,有新的人要守护。

有江屿,有江晴,有……一个属于他们的家。

厉枭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向停在路边的车。

发动车子,驶向回家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