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9 章 无心插柳

秦风出名了。

第一个叫他“秦科长”的是食堂打饭阿姨。

那天中午他照常端着餐盘排队,阿姨看见他,勺子在空中停了半秒,然后狠狠舀了一大勺红烧肉扣进他碗里。

“秦科长,多吃点!”

秦风看着碗里堆成小山的肉,愣了一下:“阿姨,我……”

“哎呀别客气!”阿姨笑眯眯地又给他加了勺汤汁,“上报纸了还这么低调,年轻人真不错!”

后面排队的人伸长脖子往这边看。

秦风端着餐盘落荒而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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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这只是个开始。

第二天早上,他从宿舍走到图书馆,短短五分钟路程,遇见了七个人。

先是门卫老李,隔着老远就站起来挥手:“秦科长,上班啊!”

秦风点头,还没走出两步,后勤处的小王从旁边冒出来:“秦科长!昨天党报那篇报道我看了,写得真好!”

“谢谢。”

“您别客气,以后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说!”

小王说完,热情地挥挥手,走了。

秦风继续往前走。

行政楼门口,办公室的赵姐正拿着保温杯往里走,看见他,脚步一拐就过来了:“哎哟秦科长,正想找您呢!”

“赵姐好。”

“好什么呀,哪有您好。”赵姐压低声音,“您那活动方案做得太漂亮了,什么时候有空给我们办公室也指导指导?”

“指导不敢当……”

“别谦虚!就这么说定了啊!”

赵姐没等他回答,笑眯眯地走了。

秦风站在原地,还没反应过来,又一个人拦住了他。

这次是教务处的小刘,平时见面只点头的交情,今天突然热情得像失散多年的亲兄弟:“秦科长!吃饭去啊?”

“去食堂……”

“一起一起!我正好也去!”小刘自然地走在他旁边,“秦科长,您那个活动创意是咋想出来的?太接地气了!”

秦风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他就是去看望了一下金老,然后觉得应该做点什么。

这话说出来,会不会显得太装?

他选择沉默。

小刘把这沉默当成了谦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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食堂里,秦风找了个角落坐下。

刚吃两口,对面坐下一人。

他抬头,是校刊编辑部的老孙,五十多岁,平时不怎么跟年轻人来往。

“秦科长。”老孙放下餐盘,开门见山,“我们校刊想给您做个专访,您看什么时候方便?”

秦风筷子停在半空。

“专访?”

“对,就聊聊这次活动的初衷和过程。”老孙推了推眼镜,“省党报都报道了,咱们校刊总不能装不知道。”

秦风放下筷子:“孙老师,我就是做了点本职工作,没什么好聊的。”

老孙看着他,眼镜片后面的目光有些复杂。

“小秦,”他改了口,“你知道我在党校待了多少年吗?”

秦风摇头。

“二十三年。”老孙说,“这二十三年里,离退休处上过省党报头版吗?”

秦风没说话。

“没有。”老孙自己回答了,“一次都没有。”

他站起来,端起餐盘。

“你好好想想。”

说完,走了。

秦风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碗里的红烧肉不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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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秦风没去离退休处。

他回了图书馆。

老王正在一楼拖地,看见他进来,放下拖把迎上来:“馆长,您可算回来了!”

秦风一愣:“怎么了?”

“没事没事。”老王搓着手,“就是……今天来了好几个问您的,说什么要找秦科长。我说您不在,他们就走了。”

秦风沉默了几秒。

老王看着他,小心翼翼地问:“馆长,您是……要高升了?”

“没有。”秦风说,“就是把该做的事做完了。”

老王点点头,没再问。

秦风上了三楼,推开自己那间办公室的门。

一切如旧。

书桌,椅子,茶杯,窗台上的绿萝。

他关上门,在椅子上坐下。

静下来了。

他听见窗外有鸟叫,听见楼下老王拖地时水桶晃荡的声音,听见自己呼吸的声音。

他伸手摸了摸窗台上那盆绿萝的叶子。年前浇过水,到现在还绿着,但土有点干了。

他起身去接了杯水,慢慢浇进去。

水滴渗进泥土,发出细微的“滋滋”声。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

他掏出来一看,是金建国。

“喂,金老。”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小秦,没打扰你工作吧?”

“没有,您说。”

“那个……”老人的声音有些犹豫,“报纸我看到了。”

秦风没说话。

“挺好。”老人说,“就是把我写得太好了。我就是吃了个桃子。”

秦风握着手机,站在窗边。

“金老,”他说,“桃子好吃吗?”

老人沉默了几秒。

“好吃。”他的声音有点哑,“明年……明年还能吃到吗?”

秦风看着窗外。

阳光照在党校大门口的牌子上,那几个字被擦得很亮。

“能。”秦风说,“明年我给您送过去。”

电话那头没说话。

过了很久,老人轻轻“嗯”了一声。

挂了电话,秦风把手机揣进口袋。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拿起角落里的拖把,下楼帮老王拖地。

老王吓了一跳:“馆长,您别……”

“没事。”秦风说,“拖地不累。”

老王看着他,没再拦。

两个人,一前一后,把图书馆一楼的地拖得干干净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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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秦风骑电动车回宿舍。

路过行政楼时,他下意识放慢了速度。

三楼,张天寒办公室的灯还亮着。

秦风收回目光,拧紧油门,电动车驶进宿舍区。

他在树下停好车,拔钥匙。

坐在车座上没动。

初春的风还有点凉,但已经不像冬天那么刺骨了。

天边烧着一片橘红色的晚霞,把宿舍楼的窗户映成暖黄色。

他忽然想起刚考上公务员那天,接到组织部电话时站在公司消防通道里的自己。

那时候想的什么来着?

——再干三十年,退休。

他现在三十一,离退休还有二十九年。

他低头看着自己手背上的青筋,忽然笑了一下。

“秦科长。”

他抬起头。

张小燕站在宿舍楼门口,手里提着个保温袋。

“张姐?您怎么在这儿?”

“来给你送点东西。”张小燕走过来,把保温袋塞进他手里,“我妈包的馄饨,韭菜鸡蛋馅的,太多了吃不完。”

秦风拎着保温袋,有点懵:“张姐,这……”

“别这那的了。”张小燕打断他,“回去趁热吃,凉了不好。”

她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住。

“秦处长。”

秦风看着她。

张小燕没回头,背对着他,声音不高。

“二十年前我来离退休处,也想着要做点事的。”

晚风吹过,把她耳边的碎发吹起来。

“后来不知道怎么就……”

她没说完。

沉默了几秒,她抬手把碎发别到耳后,继续往前走。

秦风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宿舍楼的拐角。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保温袋。

袋子是透明的,能看见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两排馄饨,白白胖胖,挤在一起。

他拎着袋子上楼,开门,开灯,把馄饨放进冰箱。

然后他坐在床边,拿出手机。

微信里有几十条未读消息。

有认识的,有不认识的。

有祝贺的,有套近乎的。

有约饭的,有请教经验的。

他一条一条划过去,没回。

划到最底下,看见吴昊发来的三条。

第一条:秦哥!你火了!

第二条:我刚从行政楼出来,张常务办公室灯还亮着,据说周部长下午又打电话了。

第三条:你小子,以后发达了可别忘了我。

发送时间,半小时前。

秦风没有回。

他把手机放在床头,起身去厨房烧水。

水壶里的水慢慢烧热,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

忽然想起几年前,在私企加班到凌晨,挤末班地铁回出租屋。

那时候也烧水,泡面,吃完睡觉。第二天继续。

手机又震动了。

他拿起来一看,是母亲。

“风娃,你爸说在手机上看到你的新闻了。是不是真的?”

秦风握着手机,站在厨房里。

水烧开了,壶盖被蒸汽顶得一跳一跳。

“妈,”他说,“就是做了点该做的事。”

“该做的事上报纸了?”母亲的声音带着笑,“我儿子出息了。”

秦风没说话。

“你爸高兴坏了,”母亲继续说,“非要拿着手机去给他那些老伙计看。我说你低调点,他不听。”

秦风听着电话那头的絮叨。

“妈,”他忽然开口,“我下周回去看外婆。”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

“好。”母亲说,“你外婆天天念叨你呢。”

“嗯。”

厨房里安静下来,只有电器运转的低沉嗡鸣。

他站在黑暗中,很久没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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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秦风七点半就到图书馆了。

老王还没来。

秦风开了门,上了三楼,泡了壶清心草茶,翻开没看完的《宋代官制研究》。

八点,老王推门进来,看见他,愣了一下。

“馆长,您这么早?”

“嗯,昨晚睡得早。”

老王点点头,没多问,下楼拖地去了。

八点半,图书馆陆陆续续来了几个人。

秦风坐在三楼窗边,听见楼下有人问老王:“秦馆长今天在吗?”

老王说:“在三楼呢。”

那人犹豫了一下,没上来。

秦风低头继续看书。

九点,他的手机响了。

是离退休处的座机号码。

“秦处长,”电话那头是夏邦群,声音有点紧张,“有位老同志打电话来,问咱们处下次活动什么时候办。他说……他也想吃桃子。”

秦风放下书。

“你把他的名字记下来。”他说,“下次活动,我去接他。”

“好,好。”夏邦群应着,又小声说,“秦处长,张姐昨天回家后,把那盆快死的君子兰救活了。她养了三年都没养活。”

秦风没说话。

电话那头,夏邦群似乎意识到自己说多了,赶紧挂了。

秦风把手机放在桌上。

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茶已经凉了。

但他没有续热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