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三刻,后山。
月色被云层遮住,山林里暗得伸手不见五指。偶尔有夜鸟被惊起,扑棱棱飞过树梢,带起几声短促的鸣叫。
柳明月站在一棵老松后面,盯着前方二十丈外的山坡。
那里有一座坟。
说坟都勉强——只是一个微微隆起的土包,没有墓碑,没有石阶,没有香炉。杂草长了半人高,把坟头遮得严严实实。若不是地形图上标注得清清楚楚,任谁路过都不会多看一眼。
“小姐。”身后传来侍女压低的声音,“巡逻的弟子已经过去了。下一班要半炷香后。”
柳明月没动,盯着那座坟。
半炷香,足够了。
她抬起手,往前一挥。
三个黑影从她身后掠出,落在坟前。两个执铲,一个执镐,都是她提前备好的心腹。
“挖。”
铁器破土的声音在夜色里格外清晰。柳明月走上前,亲手点起火把,照亮那块寸草不生的坟头。
泥土被一铲一铲翻开。
柳明月盯着那个越来越深的坑,心跳快了几分。
如果里面埋的是那个人——
那厉尘渊这十五年守着的,就不是一座空坟。
如果他守的是真身——
那现在的云初一又是谁?
“小姐!”
一个执铲的仆人忽然惊呼出声,声音里带着惊惧。
柳明月心头一跳,举着火把往前凑了几步:“挖到了?”
仆人没答话,只是盯着坑里,脸色发白。
柳明月顺着他的目光往下看。
火把的光照亮了坑底——
空的。
什么都没有。
没有棺椁,没有骸骨,没有衣物,没有任何该属于一座坟的东西。
只有一个坑。
一个挖了三尺深、空空如也的坑。
“怎么……怎么可能?”柳明月手里的火把晃了晃,“再挖!往下挖!”
仆人们面面相觑,又挥起铲子。
一尺,两尺,三尺。
还是空的。
柳明月站在坑边,脸色一点点变得惨白。
不对。
如果这座坟是空的,那厉尘渊十五年前在这里站了三天三夜,是在看什么?
如果这座坟里从来没有人,那他记了十五年的——
她猛地转身,借着火把的光看向周围的地形。
老松,山石,溪流——
她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那张地形图上标注的,确实是“十五年前厉尘渊站了三天三夜的地方”。
但她从来没确认过——那个位置,和上辈子埋云初一的位置,是不是同一个?
柳明月的手开始发抖。
如果不是同一个,那她今晚挖的这座坟——
“谁在那儿!”
远处忽然传来一声暴喝,紧接着是杂乱的脚步声。
巡逻的弟子回来了。
柳明月咬了咬牙,压低声音:“走!”
三个仆人手忙脚乱地往外爬,其中一个踩空,摔进坑里,被同伴一把拽出来。
一行人来时悄无声息,走时却狼狈不堪。
等巡逻弟子举着火把赶到时,只剩下一个被挖开的空坑,和散落在四周的新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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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澜院。
云初一还没睡。
她靠在床头,翻着那本《风流仙君俏妖女》,就着烛光一页一页慢慢看。
窗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是周元压低的声音:“云师妹!”
云初一抬起头。
“后山出事了。”周元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慌张,“有人挖了后山一座坟。”
云初一合上话本,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
月色下,周元脸色发白。
她看了他三息,然后“哦”了一声。
周元愣了:“云师妹,你不问问——”
“问什么?”云初一打断他,“又不是挖我的坟。”
说完,窗户关上了。
周元站在原地,半天没反应过来。
屋里,云初一回到床边,重新翻开话本。
烛光晃了晃,照在她脸上。
她看着书页上的字,半天没翻一页。
窗外传来周元远去的脚步声,然后是夜风掠过老槐树的声音,沙沙沙,沙沙沙。
她忽然想起厉尘渊今晚说的话——
“我在那里站了三天三夜。”
云初一闭上眼,靠在床头。
那座坟里什么都没有。
她知道。
因为她今晚从明月轩回来时,顺路去了一趟后山。
那座坟,三天前就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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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月轩。
柳明月跌坐在椅子上,脸色白得像纸。
侍女端来的茶她没接,问的话她没应,只是盯着面前那张地形图,一遍又一遍地看。
不对。
哪里都不对。
云初一变了,厉尘渊变了,连一座坟都变了。
她闭上眼,拼命回忆上辈子的细节。
云初一死后,她没去看过那座坟。那段时间她正忙着争一件机缘,根本没心思管一个死去的废柴。
后来呢?
后来她争到了吗?
没有。
那件机缘被人抢走了。
谁抢的?
她猛地睁开眼。
想不起来了。
那个人的脸,她怎么都想不起来了。
柳明月的手指开始发抖。
她忽然意识到一件可怕的事——
她以为自己重生了,知道一切。
但关于云初一的记忆,关于那座坟的记忆,关于那件被抢走的机缘的记忆——
全都是模糊的。
像是被人刻意抹去了一样。
“小姐?”侍女的声音从门外传来,“您没事吧?”
柳明月没答。
她只是盯着窗外漆黑的夜色,脸色白得像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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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山。
巡逻的弟子们举着火把,围在那个被挖开的坑边。
领头的队长皱着眉,蹲下来仔细查看。
“队长,要不要禀报宗主?”
队长沉默片刻,正要开口,身后忽然传来一道清冷的声音——
“不用。”
所有人齐刷刷回头。
月光下,一道修长的身影站在那里,玄衣墨发,面容清冷如霜。
厉尘渊。
队长连忙行礼:“宗主!”
厉尘渊没理他,走到坑边,低头看了一眼。
空的。
他盯着那个空坑,沉默了很久。
久到周围的弟子们都不敢出声。
然后他忽然弯下腰,从坑边捡起一样东西。
一个小小的布包,沾满了泥土。
他打开布包,里面是一块玉佩。
月光下,玉佩温润剔透,上面刻着一个字——
“柳”。
厉尘渊看着那块玉佩,脸上没什么表情。
但周围的弟子们忽然觉得有些冷。
明明是夏夜,风却像是从冬天吹来的。
他把玉佩收进袖中,转身离开。
走了几步,忽然停下。
“坑填上。”
说完,身影消失在夜色里。
弟子们面面相觑。
队长蹲下来,看着那个被挖开的坑,忽然发现一件事。
坑底,有一道极浅极浅的痕迹。
像是——
什么东西曾经埋在这里,又被人取走了。
很久很久以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