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初一推开清澜院的院门时,月亮已经升到老槐树梢头。
院子里有一个人。
厉尘渊坐在石凳上,月光从他身后照过来,将他的轮廓勾出一道银边。他手里拿着一本话本——正是周元白天买的那本,《风流仙君俏妖女》几个字在月光下清晰可见。
云初一站在门口,看着那本话本,沉默三息。
“回来了?”厉尘渊翻了一页,头也不抬,“柳明月请你吃什么了?”
云初一走进去,随手关上院门。
“桂花糕,清酒,几碟小菜。”她走到他对面坐下,“宗主大半夜不睡觉,跑来我院里看话本?”
厉尘渊终于抬起头。
月光下,那双眼睛清冷幽深。
“这话本不错。”他说,“就是名字俗了点。”
云初一看了眼他手里那本《风流仙君俏妖女》,嘴角动了动。
“宗主喜欢就拿去看。”
“不用。”厉尘渊把话本放回石桌上,“看完了。”
云初一挑眉。
三百多页,她白天才翻了个开头。
“元婴期修士,过目不忘。”他说。
“哦。”云初一点点头,“好看吗?”
厉尘渊沉默片刻:“男主蠢,女主作,情节漏洞百出。”
云初一等着他往下说。
“但打发时间还行。”他把话本往她面前推了推,“你接着看吧。”
云初一看着那本话本,又看看他,有些拿不准这位宗主今晚想干什么。
月光透过老槐树的枝叶洒下来,在地上落了一片碎银。院子里很静,能听见井边的虫鸣,能听见远处山风掠过的声音。
“柳明月问你什么了?”厉尘渊忽然开口。
云初一靠在石桌上:“问我剑法谁教的,问我怎么入的内门,问我是不是有什么秘密。”
“你怎么答的?”
“实话实说。”
厉尘渊看着她。
“剑法外门教习教的,内门是考进来的,秘密——”云初一顿了顿,“没有。”
厉尘渊没说话。
“她不会信。”他说。
“我知道。”
“她会继续查。”
“让她查。”
厉尘渊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点探究。
“你不怕?”
云初一想了想:“怕什么?怕她查出我剑法比一般人好?怕她查出宗主让我住清澜院?还是怕她查出——”她顿了顿,语气懒洋洋的,“我是个好人?”
厉尘渊盯着她看了三息,忽然移开目光。
“你确实不是一般人。”
“宗主过奖。”
“不是夸你。”
云初一笑了。
不是那种懒洋洋的应付,是真的觉得有点意思。
厉尘渊听见那声笑,又看她一眼。
“笑什么?”
“没什么。”云初一收了笑,靠在石桌上,望着头顶的老槐树,“就是觉得,宗主挺有意思的。”
厉尘渊没接话。
月光从枝叶间漏下来,落在两人之间的石桌上,落在那本话本的封面上。
“十五年前,”厉尘渊忽然开口,“我去过后山。”
云初一没动。
“那里有一座坟。没有碑,没有名字,没有人知道里面埋的是谁。”
他的声音很平。
“我在那里站了三天三夜。”
云初一望着头顶的枝叶,月光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后来呢?”她问。
“后来我回来了。”厉尘渊看着她,“但那座坟,我一直记得。”
云初一沉默了很久。
久到厉尘渊以为她不会开口了。
“那座坟里,埋的是什么人?”
厉尘渊看着她。
月光下,她的侧脸很平静。但他看见了——她说这句话时,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就那么一下。
“你不知道?”他问。
云初一终于转过头,对上他的目光。
两人对视。
月光静静流淌。
“我应该知道吗?”她问。
厉尘渊看着她,那双清冷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但最后只是归于平静。
“不。”他说,“你不应该。”
他站起身,拿起石桌上的话本,放在她手里。
“早点睡。”
说完,他转身往外走。
云初一握着那本话本,看着他的背影。
走到院门口时,厉尘渊忽然停下。
“云初一。”他没有回头。
“嗯?”
“不管你是谁——”他顿了顿,“清澜院,你可以一直住着。”
院门轻轻关上。
云初一坐在石凳上,看着那扇门,很久没动。
老槐树的叶子被夜风吹得簌簌响,月光在地上轻轻晃动。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那本话本。三百多页,他半个时辰就看完了。
元婴期修士,过目不忘。
她翻开第一页,就着月光看了三行,忽然想起一件事。
他刚才说那座坟的时候,说的是“我去过后山”,不是“我路过”,不是“我看见”。
是“我去过”。
特意去的。
云初一合上话本,抬头望着夜空。
月亮很圆。
十五年前的月亮,也这么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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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明月轩。
柳明月站在窗边,手里捏着那张后山地形图。
“小姐,”侍女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已经按您的吩咐,准备妥当了。”
柳明月没有回头。
“什么时候能动手?”
“明晚。后山巡逻的弟子,每夜子时会换班,中间有半炷香的空档。”
半炷香。
够了。
柳明月望着窗外的夜色,嘴角慢慢浮起一丝笑意。
云初一,你不是不在乎吗?
那我就让你在乎一回。
等你发现厉尘渊记了十五年的人,根本不是现在的你——
你还能笑得出来吗?
她慢慢攥紧手里的地图。
月光照在她脸上,那双温柔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黑暗里亮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