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破笼 第九章 对质

门帘掀起,沈婉宁迈步进来。

她换了一身衣裳,头发也重新梳过,脸上看不出半分方才的狼狈。只有眼眶微微泛红,像是刚哭过,又像是被风吹的。

她一进门,目光先落在沈昭宁身上,顿了顿,然后才转向老夫人。

“祖母。”她走上前,盈盈下拜,声音带着几分哽咽,“孙女来请罪。”

老夫人靠在榻上,看着她,没说话。

沈婉宁跪在地上,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

“孙女管教下人不严,闹出这般丑事,惊扰了祖母,孙女罪该万死。”

老夫人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慢条斯理地问:“哦?什么丑事?”

沈婉宁抬起头,眼眶里含着泪。

“翠缕那丫头,偷了孙女的玉佩,被孙女查出来后,竟然跑到祖母这儿来胡言乱语。孙女管教无方,让她惊扰了祖母,是孙女的错。”

老夫人放下茶盏,看着她。

“就这些?”

沈婉宁微微一怔。

老夫人看着她,目光沉沉的。

“她说的那些话,你就没什么要解释的?”

沈婉宁脸色微变,很快便恢复如常。

“祖母明鉴,那丫头疯了,说的话如何能信?”

“疯了?”老夫人慢慢重复这两个字,“一个伺候你三年的丫头,说疯就疯了?”

沈婉宁咬着嘴唇,眼眶更红了。

“祖母,孙女也不知道她为什么会变成这样。许是……许是有人在她背后挑唆,让她来害孙女。”

她说这话的时候,目光若有若无地扫过沈昭宁。

沈昭宁坐在一旁,端着茶盏,神色平静,像是没听见。

老夫人把这一切看在眼里,脸上没什么表情。

“婉宁,你说是有人挑唆。那我问你——那日在二房门口,你进去做什么?”

沈婉宁身子微微一僵。

“孙女……孙女是去探望二婶。二婶身子不适,孙女去请安。”

“请安请了两刻钟?”

“二婶留孙女说话,孙女不好推辞。”

老夫人点点头,又问:“那翠缕的荷包,你可曾动过?”

沈婉宁眼神闪了闪:“孙女……孙女不记得了。”

“不记得?”老夫人声音沉了下来,“那日翠缕戴着荷包,你说好看,拿过去看了许久。这事,你也不记得?”

沈婉宁的脸色一点一点变白。

“祖母,孙女……”

老夫人从袖子里取出那个荷包,放在桌上。

“这个荷包,是翠缕她娘的遗物。针线房上的吴嬷嬷认过了,不会有错。”

沈婉宁看着那个荷包,嘴唇微微发抖。

老夫人把那张纸条也拿出来,展开,放在荷包旁边。

“这上面写的‘事成’,是你写的吗?”

沈婉宁脸色惨白,拼命摇头。

“不、不是!祖母,孙女从未写过这个!”

老夫人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慢慢把纸条收回去。

“那你说,这个纸条,是怎么进到荷包夹层里的?”

沈婉宁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屋里安静得可怕。

沈婉宁跪在地上,浑身发抖。

忽然,她抬起头,看向沈昭宁。

“是你!是你陷害我!”

沈昭宁放下茶盏,抬起眼看她。

“大姐,我陷害你什么了?”

沈婉宁指着她,声音尖利。

“荷包是你捡到的!纸条一定是你放进去的!你想害我,你想让祖母厌弃我!”

沈昭宁看着她,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大姐,荷包是我捡到的不假。但捡到的时候,夹层就已经有这张纸条了。我若是想害你,大可以直接把纸条交给祖母,何必等到今天?”

沈婉宁愣住了。

沈昭宁继续说:“再说了,我为什么要害你?你是我大姐,平日里对我关怀备至,我感激你还来不及,怎么会害你?”

这话说得温温柔柔,却像刀子一样扎进沈婉宁心里。

关怀备至?

那是她演给外人看的。

沈昭宁明明知道,却偏偏当着祖母的面说出来,让她连反驳的余地都没有。

沈婉宁指甲掐进掌心,疼得清醒了几分。

她深吸一口气,转向老夫人,泪流满面。

“祖母,孙女冤枉!孙女真的什么都没做过!您若不信,孙女愿意以死明志!”

她说着,猛地站起身,往旁边的柱子撞去。

“拉住她!”老夫人喝道。

周嬷嬷眼疾手快,一把抱住沈婉宁。

沈婉宁挣扎着,哭得撕心裂肺:“放开我!让我死!祖母不信我,我还活着做什么!”

屋里乱成一团。

沈昭宁坐在原地,看着这一幕,神色平静得像在看戏。

老夫人脸色铁青,盯着沈婉宁,半晌,冷冷开口。

“够了。”

沈婉宁的哭声戛然而止。

老夫人看着她,目光里满是失望。

“你是我看着长大的。你什么性子,我比谁都清楚。”

沈婉宁浑身一颤。

老夫人继续说:“这些年,你在府里经营名声,笼络人心,我都知道。我不说,是因为觉得你是庶女,不容易,想给你留条路。”

她顿了顿,声音沉了下去。

“但你千不该万不该,把手伸到二房去。”

沈婉宁脸色惨白。

“祖母,孙女没有……”

“没有?”老夫人冷笑一声,“你以为我不知道,你二婶身边的钱氏,是你的人?”

沈婉宁的身子晃了晃,险些站不住。

老夫人看着她,目光里满是疲惫。

“婉宁,我最后问你一次——那日你去二房,到底做什么?”

沈婉宁张了张嘴,半天说不出话来。

老夫人等了一会儿,见她还是不说,慢慢摇了摇头。

“罢了。你不说,我也不问了。”

她转向周嬷嬷。

“传我的话,从今日起,大小姐禁足听竹苑,没有我的话,不许踏出一步。”

沈婉宁猛地抬起头。

“祖母!”

老夫人摆摆手。

“周嬷嬷,送她回去。”

周嬷嬷应了一声,上前扶住沈婉宁。

沈婉宁挣脱她的手,扑到老夫人面前,泪流满面。

“祖母,孙女知错了!孙女真的知错了!您别禁足孙女,孙女以后再也不敢了……”

老夫人看着她,目光里没有半分波动。

“知错?你连做错什么都不肯说,算什么知错?”

沈婉宁愣住了。

老夫人挥挥手。

“带下去。”

周嬷嬷和两个婆子上前,把沈婉宁架起来,往外拖。

沈婉宁被拖到门口,忽然回头,死死盯着沈昭宁。

那目光里,满是恨意。

沈昭宁对上她的目光,神色平静,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像是在道别。

又像是在说:我等着。

门帘落下,沈婉宁的哭喊声渐渐远去。

屋里安静下来。

老夫人靠在榻上,闭着眼睛,脸色疲惫得像老了十岁。

沈昭宁走过去,轻轻握住她的手。

“祖母。”

老夫人睁开眼,看着她,眼眶泛红。

“昭儿,你说得对。有些人,是护不住的。”

沈昭宁没说话,只是握着她的手。

老夫人叹了口气。

“你知道她为什么去二房吗?”

沈昭宁摇摇头。

“不知道。”

“我也不知道。”老夫人苦笑,“但我猜得出来——你二婶那个人,没什么本事,但手里有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老夫人看着她,目光沉沉。

“你父亲的婚书。”

沈昭宁瞳孔微微一缩。

老夫人的声音低了下去。

“当年你母亲进门的时候,你二婶还只是个妾。她心里不服,偷偷藏了样东西——你母亲嫁进来时的婚书副本。那上面有你母亲的陪嫁单子,有她娘家的印记。”

她顿了顿。

“这些年,她一直拿那个东西当护身符。我动不了她,也不敢动她。因为那婚书一旦流出去,你母亲的名声就毁了,你这个嫡女,也就不那么名正言顺了。”

沈昭宁听着,脸色一点一点变白。

“所以沈婉宁去找她,是为了……”

“为了那个婚书。”老夫人闭上眼,“有了那个,她就能威胁你,威胁我,威胁这个家的每一个人。”

沈昭宁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那婚书,现在在谁手里?”

老夫人摇摇头。

“不知道。我只知道,你二婶死了之后,那东西就下落不明了。”

沈昭宁愣住了。

“二婶死了?”

老夫人点点头。

“去年冬天,突发急病,没几天就没了。”

沈昭宁脑海里飞快地闪过什么。

去年冬天。

突发急病。

钱氏。

沈婉宁。

“事成。”

她忽然明白了什么,后背一阵发凉。

老夫人看着她脸色不对,问:“怎么了?”

沈昭宁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摇摇头。

“没什么。祖母,您好好歇着,孙女先告退了。”

老夫人点点头,挥挥手让她退下。

沈昭宁走出荣安堂,站在廊下,望着二房的方向,久久没有说话。

青杏跟在后头,小心翼翼地问:“小姐,怎么了?”

沈昭宁没答话,只是低声说了一句。

“青杏,你说,一个人为了往上爬,能狠到什么程度?”

青杏愣住了。

沈昭宁转过身,往自己院子走去。

“走吧。还有很多事要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