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破笼 第八章 破局

翌日清晨,镇国公府像往常一样安静。

扫院子的婆子挥着大竹帚,沙沙的声音从院墙外传来;厨房的烟囱冒出袅袅炊烟;几个粗使丫鬟抱着洗净的衣裳,说说笑笑地往后罩房走。

没人知道,一场风暴即将来临。

沈昭宁辰时起床,不紧不慢地梳洗,用了早膳,然后拿起书,坐在窗边看。

青杏在旁边急得团团转,一会儿探头往外看,一会儿又跑回来,欲言又止。

沈昭宁头也不抬:“急什么?”

青杏憋不住:“小姐,翠缕那边怎么还没动静?会不会出事了?”

沈昭宁翻过一页书:“辰时刚过,急什么。”

青杏张了张嘴,又把话咽回去。

又等了两刻钟,外头忽然传来一阵嘈杂声。

青杏蹭地站起来:“小姐!”

沈昭宁放下书,站起身,走到窗边。

声音是从二房那边传来的——女人的尖叫,男人的呵斥,还有凌乱的脚步声。

“去看看。”沈昭宁抬脚往外走。

青杏赶紧跟上。

主仆二人刚走到二房院门口,就看见里头乱成一团。

翠缕披头散发地站在院子中央,脸上有个鲜红的巴掌印,嘴角渗出血丝。沈婉宁站在廊下,面色铁青,身边的婆子挽着袖子,正要去抓翠缕。

“把这个贱婢给我捆起来!”沈婉宁的声音冷得像冰。

两个婆子冲上去,翠缕猛地往后退了一步,忽然扯着嗓子喊了一声——

“大小姐!那日在二房门口,您真的只是探望二夫人吗?”

院子里一下子静了。

所有人都愣住。

沈婉宁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惨白。

那两个婆子也愣住了,忘了去抓人。

翠缕抓住这个机会,转身就往外跑。

“抓住她!”沈婉宁尖声喊道。

但翠缕跑得快,一头冲出院门,正撞上站在门口的沈昭宁。

她愣了一下,沈昭宁侧身让开,压低声音说了两个字——

“快跑。”

翠缕咬咬牙,拼命往荣安堂的方向跑去。

沈婉宁追到院门口,看见沈昭宁站在那儿,脚步猛地顿住。

两人对视。

沈婉宁脸上的血色还没恢复,眼神里闪过愤怒、惊慌,还有一丝极力压制的狠厉。

“三妹怎么在这儿?”

沈昭宁神色平静:“听见吵闹声,过来看看。”

沈婉宁盯着她,目光像刀子一样。

“翠缕那个贱婢,偷了我的东西,还在这儿胡言乱语。三妹可曾看见她往哪儿跑了?”

沈昭宁摇摇头:“没注意。”

沈婉宁的指甲掐进掌心。

她当然知道沈昭宁在撒谎。翠缕刚才分明撞上了她,她怎么可能没看见?

但她不能撕破脸。

至少现在不能。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扯出一个笑。

“那就不劳三妹了。”她转头看向身后的婆子,“去追!追不到,你们也别回来了!”

几个婆子应声冲出去。

沈婉宁看了沈昭宁一眼,转身回了院子。

青杏在旁边吓得大气都不敢出,直到沈婉宁走远了,才小声问:“小姐,咱们怎么办?”

沈昭宁望着荣安堂的方向,嘴角微微弯了弯。

“去给祖母请安。”

荣安堂里,老夫人刚用完早膳,正靠在榻上喝茶。

周嬷嬷在一旁伺候,忽然听见外头传来一阵喧哗。

“怎么回事?”老夫人眉头微皱。

话音未落,一个披头散发的丫头冲了进来,扑通跪在地上。

“老夫人救命!”

老夫人定睛一看,认出来了——是沈婉宁身边的翠缕。

“你这是……”

翠缕抬起头,脸上又是泪又是血,狼狈不堪。

“老夫人,大小姐要打死奴婢!求老夫人救救奴婢!”

老夫人脸色一沉:“起来说话,怎么回事?”

翠缕跪在地上不肯起来,哭着把那日陪沈婉宁去二房、荷包丢失、玉佩栽赃、今早被诬陷偷东西的事说了一遍。

说到最后,她猛地抬起头,声音发颤——

“老夫人,奴婢真的没偷东西!那玉佩怎么会在奴婢包袱里,奴婢真的不知道!奴婢伺候大小姐三年,从没做过对不起她的事……”

老夫人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

“你说那日陪她去二房,她在里面待了多久?”

“两刻钟。”

“让你在外面等着?”

“是。”

老夫人点点头,又问:“那荷包的事,你说的都是真的?”

翠缕拼命点头:“奴婢不敢撒谎!那个荷包是奴婢娘的遗物,奴婢认得清清楚楚!那日大小姐说好看,拿去看了好久,还给奴婢的时候,奴婢根本没发现有什么不对……”

老夫人看向周嬷嬷。

周嬷嬷会意,转身出去,不一会儿,带进来一个人——是针线房上的老嬷嬷,姓吴,在府里待了三十年,专管老夫人和几位小姐的衣裳。

老夫人把那个荷包递给她:“你看看,这个荷包是不是翠缕她娘做的?”

吴嬷嬷接过来,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点点头:“是,是翠缕她娘的手艺。这兰草花样,是她出师那年绣的,奴婢记得。”

老夫人点点头,挥挥手让她退下。

屋里安静下来。

翠缕跪在地上,大气都不敢出。

老夫人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翠缕,你先下去,找个地方歇着。没有我的话,谁也不能动你。”

翠缕浑身一颤,重重磕了个头:“谢老夫人!谢老夫人!”

周嬷嬷把她带下去安置。

刚出门,就看见沈昭宁站在廊下。

翠缕愣了一下,又要跪下,沈昭宁伸手扶住她。

“什么话都别说,先去歇着。”

翠缕红着眼眶点点头,跟着小丫鬟走了。

沈昭宁整了整衣裳,迈步进屋。

老夫人看见她,脸上没什么表情。

“来了?”

沈昭宁行过礼,在祖母下首坐下。

老夫人看着她,半天没说话。

沈昭宁也不开口,安静地坐着。

过了好一会儿,老夫人忽然叹了口气。

“昭儿,你跟祖母说实话——翠缕这事儿,跟你有没有关系?”

沈昭宁抬起眼,对上祖母的目光。

“有。”

老夫人眉头微挑。

沈昭宁从袖子里取出那个荷包,双手递过去。

“翠缕的荷包,是孙女捡到的。夹层里的纸条,也是孙女发现的。”

老夫人接过荷包,没有说话。

沈昭宁继续说:“孙女本想把东西直接交给祖母,但转念一想,光有这张纸条,说明不了什么。沈婉宁完全可以推说不知情,说是翠缕自己放进去的。”

她顿了顿。

“所以孙女把荷包还给翠缕,让她等着。等她被逼到绝路,当众喊出那句话——这样,所有人都会知道,那日她去二房,有问题。”

老夫人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

笑声里带着几分苦涩,几分欣慰,还有几分说不清的情绪。

“你啊……”她摇了摇头,“你知不知道,你这一手,把你大姐逼到什么份上?”

沈昭宁垂下眼帘。

“知道。”

“知道还做?”

沈昭宁抬起头,看着祖母。

“祖母,孙女不做,翠缕今天就会被发卖。她被发卖了不要紧,但她知道的那些事,就永远没人知道了。”

老夫人沉默。

沈昭宁继续说:“孙女不是要逼死大姐。孙女只是想让她知道——这个家,不是她想怎样就能怎样的。”

屋里安静下来。

老夫人看着她,眼神复杂。

“昭儿,你知不知道,你这么做,会让她恨你入骨?”

沈昭宁点点头。

“知道。”

“不怕?”

沈昭宁想了想,摇了摇头。

“怕。”

“那还做?”

沈昭宁抬起眼,目光平静。

“祖母,孙女更怕的是——看着她一步一步把所有人都踩在脚下,最后轮到祖母您的时候,孙女只能眼睁睁看着,什么都做不了。”

老夫人身子猛地一颤。

她看着眼前这个孙女,眼眶渐渐红了。

“昭儿……”

沈昭宁握住她的手。

“祖母,孙女知道您难。一边是大房,一边是二房,中间还有孙女这个不省心的。您想护着所有人,想让大家安安稳稳过日子。”

她顿了顿。

“但有些人,是护不住的。有些日子,是过不安稳的。”

老夫人看着她,半天说不出话来。

正在这时,外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周嬷嬷的声音响起:“老夫人,大小姐来了,说要求见您。”

老夫人和沈昭宁对视一眼。

沈昭宁站起身:“祖母,孙女先回避。”

老夫人摆摆手:“不必。”她转向门口,声音威严,“让她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