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的夜,更深露重。
东厢房的窗户上,还映着一盏孤灯的影子。
裴云舟坐在书桌前,手里的笔悬在纸上,迟迟没有落下。
桌面上铺着一张宣纸,上面密密麻麻画满了线条。
那是嫁衣的样式图。
“……腰身还要再收一点。”他低声呢喃,笔尖落下,在腰线的位置轻轻勾勒了一笔。
改了又改,画了又画。废纸在脚边堆了一地。
直到蜡烛燃了一半,他才终于长舒一口气,放下了笔。
图纸上,一套凤冠霞帔的样式跃然纸上。繁复而不杂乱,华丽又不失灵动,每一处细节都像是为苏星橙量身做的。
裴云舟拿起图纸,对着灯光细细端详。
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她穿上这身嫁衣的模样。
红衣似火,衬得她肌肤胜雪。她会转个圈,裙摆像花一样绽开,然后笑着问他好不好看。
光是想想那个画面,他的嘴角就忍不住上扬,眼底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他站起身,走到床边。
原本空荡荡的架子床上,此刻铺满了红色的布料——顶级云锦。
色泽正红,光泽如水,摸上去凉滑柔软,这种料子向来寸锦寸金,有钱也未必买得到。
主料旁边放着金线银线,还有一盒宝石珍珠,都是做点缀用的。
裴云舟伸手抚过那片红布,指腹慢慢摩挲。
姐姐一辈子只穿一次的嫁衣。
他想亲手给她做。
这要是让外人知道了,怕是要笑掉大牙。裴云舟一点也不觉得丢人。
相反,他觉得很浪漫。
小时候在漠北,买回来的成衣不合身,也是他拿着剪刀和针线,一点点给她改。
收裤脚,改袖子,收腰身。
他的这双手,能握笔写文章,也能握刀上阵,还能拈针引线,为她缝衣。
在他看来,没有什么是不值得学的,只要是为了她,没有他裴云舟不会的。
“哧——”剪刀划过布料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裴云舟神情专注,他不需要尺子,姐姐的身量尺寸,早就刻在了他的脑子里,刻在了他的手心里。
肩膀有多宽,腰有多细,手臂有多长。
每一次拥抱,每一次触碰,都是在丈量。
裁剪,锁边。动作行云流水,没有一丝迟疑。
剪裁好的布片整齐地码放在一边。
接下来是刺绣,这才是最费功夫的。
少年的侧脸在灯光下显得格外立体,他低着头,一针一线,密密缝。每一针都倾注了爱意,每一线都缠绕着深情。
手指偶尔会被针尖扎一下,冒出一点血珠,他也不在意,随意地吮吸一下,继续手中的活计。
夜更深了,炭盆里的火渐渐暗了下去,裴云舟却毫无睡意。
三月,春风送暖。
京城的天变了。太子萧靖登基,改元“永安”。新皇登基,大赦天下,连带着今年的春闱录取名额也比往年多了三成。
放榜这天,贡院外挤得水泄不通。报喜的差役骑着快马,一路敲锣。
“中了!中了!”阿吉费劲的从人堆里钻出来,嗓子都喊劈叉了:“少爷!又是第一!会元!是会元啊!”
苏星橙站在马车旁,心里早有准备,可真听到“会元”两个字,心还是跳得厉害。
连中两元。
紧接着,好消息一个接一个。
沈意的名字排在第六,也是极其靠前的名次。
陆昭考了第三十名。
最让人意外的是宋佑安。他原本抱着重在参与的心态来考,结果赶上扩招,竟然挂在榜尾,也算榜上有名。
“我中了?我真的中了?”宋佑安傻乐了半天,一把抱住裴云舟,差点没把裴云舟勒死:
“云舟!亲哥!多亏了你啊!要不是你这两年盯着我背书,天天给我讲题,我哪有今天啊!”
沈意也走过来,对着裴云舟郑重地拱手:“云舟,大恩不言谢。若无你平日的指点和督促,我断无今日之成绩。”
陆昭也是一脸感慨:“是啊。咱们这‘松山F4’能整整齐齐地进殿试,全靠你拖着咱们跑。”
裴云舟推开宋佑安的大脑袋,理了理被弄皱的衣领,语气淡淡:“行了。是你们自己争气。要是烂泥,我也扶不上墙。”
“走走走!吃饭去!”苏星橙笑着说,“今天姐请客!去‘醉仙楼’!那儿的席面可是京城最贵的,平时订都订不到!”
醉仙楼。
这地方确实贵,但也确实气派。
几人刚进大堂,正准备往楼上包厢走,迎面碰上一群正要出门的女眷。
走在最前面的,正是许久未见的夏知嫣。
她穿着一身粉色的绸缎裙子,妆容依旧,只是看起来比以前瘦了些,也收敛不少。
看到裴云舟,她脚步猛地一顿。
眼神复杂。
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没有上前,只是尴尬地侧过身,让开了路。
裴云舟目不斜视,牵着苏星橙的手,直接走了过去。
倒是跟在夏知嫣身后的一个少女,引起了苏星橙的注意。
那少女穿着一身淡紫色的长裙,梳着规规矩矩的发髻,眉眼温婉,透着大家闺秀的端庄。
两人擦肩而过时,那少女突然停下脚步,有些好奇地多看了苏星橙两眼。
苏星橙感觉到了视线,转过头。
两人目光对上。
苏星橙大大方方地冲她笑了一下,点了点头。
那少女似乎没想到她会这么直接,愣了一下,随即脸颊微红,也微微颔首回礼,然后被前面的夏知嫣拉了一把,匆匆走了。
进了包厢,落座。
点完菜,几人聊起了刚才的插曲。
“那个夏知嫣,这回倒是识趣了不少。”
沈意给自己倒了杯茶,评价道,“看来在京城这几年,规矩是学进去了。”
宋佑安接话:“哎,你们看见刚才跟在那女的后面那个穿紫衣服的姑娘了吗?”他比划了一下眼睛的位置:“我咋觉得……她那双眼睛,长得跟星橙有点像呢?”
陆昭仔细回忆了一下,一拍扇子:“嘿!你别说,还真是!都是桃花眼,眼尾那个弧度,简直一模一样!”
他又看了看苏星橙,对比道:“不过也就眼睛像。那姑娘一看就是深闺里养出来的,规规矩矩。”
苏星橙摸了摸自己的眼角,笑:“天下之大,长得像的人多了去了。说不定五百年前是一家呢。”
裴云舟听到这话,语气平淡地接了一句:“不像。姐姐的眼睛里有光。她没有。”
众人:“……”
行行行。
知道你眼里只有你媳妇。能不能让我们好好吃顿饭?
菜上来了。
醉仙楼的招牌菜果然名不虚传。大家吃得开心,聊得更开心。
从乡试聊到会试,从苍漠县聊到京城。
裴云舟时不时给苏星橙夹菜,两人偶尔对视一眼,默契十足。
吃完饭,从醉仙楼出来。
苏星橙站在台阶上,看着京城的繁华夜景。
“粥粥。”
“嗯?”
“殿试加油。”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