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岁的瞳孔猛地一缩。

她死死盯着这个男孩。

他看懂了?

他看懂了那个投石机的原理?

甚至还计算出了风速的影响?

在这个满是哭闹声、鼻涕泡和奶香味的幼儿园里,竟然有人懂风速、懂弹道、懂窒息时间?

岁岁那双原本古井无波的眼睛里,第一次有了波动。

那是警惕。

也是……兴奋。

就像是一只在荒原上独行的孤狼,突然嗅到了同类的气息。

“你是谁?”

岁岁没有回头,只是用余光锁定了身后的男孩。

她的手依然插在兜里,指尖轻轻摩挲着那支特制的自动铅笔——里面藏着一根足以撬开任何门锁的探针。

男孩没有回答。

他只是把手里那个已经被复原得严丝合缝的魔方,随手扔进了书包里。

动作随意,却透着一股子难以言喻的厌倦。

“顾北。”

男孩吐出两个字。

声音很轻,带着一种还没变声的稚嫩,但语气却老成得像个历经沧桑的大人。

“这里的空气太吵了。”

顾北皱了皱眉,看了一眼周围那些还在围着赵天霸看热闹的小屁孩。

眼神里满是嫌弃。

“去那边。”

他指了指教室另一头的积木区。

那里是整个教室最安静的角落,堆满了还没开封的高级进口积木。

岁岁犹豫了一秒。

然后,她松开了握着铅笔的手。

在这个男孩身上,她没有感觉到那股令人作呕的福尔马林味,也没有那种成年人特有的贪婪和恶意。

只有一种冷。

那种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和她一样的冷。

岁岁点了点头。

两个人一前一后,穿过嘈杂的人群,走到了积木区。

周围的小朋友们还在讨论赵天霸脸上的番茄酱,根本没人注意到这两个“怪胎”的会师。

顾北蹲下身。

他没有像其他孩子那样,拿起积木就开始乱搭。

他先是把所有的积木都倒了出来。

哗啦啦——

几百块形状各异的木块散落在地毯上。

顾北伸出修长白净的手指,开始分类。

长条的、圆柱的、三角的……

他的动作很快,快得让人眼花缭乱,就像是在进行某种精密的流水线作业。

岁岁看了一会儿。

她也蹲了下来。

二话不说,拿起两块最长的底板,平行放置。

距离,二十厘米。

顾北看了她一眼。

没有说话。

但他手里的动作变了。

他拿起四块圆柱形的积木,精准地立在底板的四个角上。

那是地基。

岁岁拿起横梁,架在圆柱上。

顾北拿起斜撑,加固结构。

两个人没有任何语言交流。

甚至连眼神交流都很少。

但是,每一块积木的递送,每一次结构的搭建,都默契得像是同一个大脑在控制两双手。

一分钟。

两分钟。

五分钟。

一座造型极其诡异,却又充满了某种数学美感的建筑,在两人手下拔地而起。

它不是城堡。

也不是房子。

它有着复杂的悬挑结构,巨大的悬空露台,以及看似摇摇欲坠却稳如泰山的螺旋塔尖。

那是……

“这是双螺旋结构。”

路过的生活老师本来想过来看看孩子们在玩什么,结果一眼看到这个东西,整个人都傻了。

她是学幼师的,但也看得出来,这玩意儿绝对不是普通积木能搭出来的。

这重心是怎么保持的?

那根只有小指头粗的积木,是怎么撑起上面那么大一坨结构的?

这不科学啊!

“小朋友……你们这是搭的什么呀?”

老师蹲下来,一脸懵逼地问道。

岁岁和顾北同时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两人齐刷刷地转过头,看着老师。

那两双大眼睛里,写满了同一种情绪——

“这都看不懂?你是怎么当老师的?”

老师被这两个三岁孩子的眼神看得心里发毛,尴尬地笑了笑。

“是……是外星人的飞船吗?”

顾北叹了口气。

那种恨铁不成钢的叹气。

“这是莫比乌斯环的立体解构。”

顾北淡淡地说道。

“利用了张力平衡和重力矩的抵消。”

老师:“???”

啥环?

啥力矩?

我在哪?我是谁?我在教大班还是在教大学?

岁岁没有解释。

她拿起最后一块红色的三角形积木。

那是塔尖。

她的小手很稳,轻轻地,将那块积木放在了最高处。

“咔哒。”

一声轻响。

完美的平衡。

整个结构在重力的作用下,微微颤动了一下,然后彻底稳固下来。

就像是一个精密的仪器,终于合上了最后一块齿轮。

“完成了。”

岁岁拍了拍手上的木屑。

她看着顾北。

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了一个极其微弱,但却真实的笑容。

“你的空间想象力,不错。”

这是岁岁进幼儿园以来,说过的最长的一句话。

也是最高的评价。

顾北也笑了。

他笑起来很好看,原本阴郁的眉眼舒展开来,像是个精致的瓷娃娃。

“你的力学计算,也很精准。”

顾北从兜里掏出一块手帕,递给岁岁。

“擦擦汗。”

岁岁接过手帕。

很干净,带着一股淡淡的薄荷味。

不是那种廉价的香精味,而是那种很高级的、冷冽的味道。

“你为什么会这些?”

岁岁一边擦手,一边状似无意地问道。

她的眼睛却死死盯着顾北的表情。

任何一丝细微的波动,都逃不过她的观察。

顾北沉默了两秒。

他低下头,看着地上的积木。

眼神里的光芒黯淡了下去,重新被那种浓重的阴郁所覆盖。

“因为无聊。”

顾北轻声说。

“以前……我被关在一个很小的房间里。”

“没有窗户,没有玩具。”

“只有墙上的瓷砖。”

“我就数瓷砖。”

“横着数,竖着数,斜着数。”

“后来瓷砖数完了,我就开始在脑子里搭积木。”

“我想象各种各样的结构,计算它们的承重,模拟它们倒塌的样子。”

顾北抬起头,看着岁岁。

那眼神,让人心碎。

“只有在脑子里搭建的时候,我才觉得……我是自由的。”

岁岁的心脏猛地抽搐了一下。

这种感觉,她太熟悉了。

在那个暗无天日的通风管道里。

她也是靠着在脑子里拆解那些复杂的电路图,靠着背诵那些枯燥的化学方程式,才熬过了一次又一次的恐惧。

那是天才的自救。

也是怪物的孤独。

“你爸妈呢?”

岁岁问。

虽然入学资料上写着他是转校生,家庭背景优渥。

但岁岁不信。

这种眼神,不是在蜜罐里泡大的孩子能有的。

顾北的眼神闪烁了一下。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左手手腕。

那里戴着一块黑色的电子表,表带很宽,遮住了大半截手腕。

“死了。”

顾北的声音很冷。

“死于一场……意外。”

说到“意外”两个字的时候,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明显的嘲讽。

“我现在是被收养的。”

“养父母对我很好,给我买大房子,买很多书。”

“但是……”

顾北顿了顿。

他凑近岁岁,压低了声音。

“他们看我的眼神,不像是在看儿子。”

“像是在看一个……随时会爆炸的危险品。”

岁岁懂了。

那种眼神,她也在二爹陆辞的某些同行眼里见过。

那是对未知事物的恐惧,也是对异类的排斥。

“我们是一样的。”

岁岁突然说道。

她伸出小手。

“林岁岁。”

顾北愣了一下。

看着那只伸过来的手。

那只手上有很多细小的伤疤,虽然已经愈合了,但依然能看出曾经遭受过怎样的折磨。

他迟疑了片刻。

然后,伸出手,握住了岁岁的手。

“顾北。”

两只同样冰凉、同样有着伤痕的小手,在这个喧闹的幼儿园角落里,紧紧握在了一起。

就在顾北伸手的瞬间。

因为动作幅度有点大。

他手腕上那块宽大的电子表,稍微往上滑了一点点。

露出了一截苍白的皮肤。

岁岁的目光,像是一把锋利的手术刀,瞬间锁定了那块皮肤。

那里。

有一个淡淡的痕迹。

虽然已经被激光清洗过,虽然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

但在岁岁那个“照相机”般的大脑里。

那个轮廓瞬间被修复、还原。

那是一个由黑色线条组成的图案。

一个被折断了翅膀的天使。

下面还有一串模糊的数字编号。

【S-……】

后面的数字看不清了。

但这个开头。

这个字体。

这个纹身的颜色。

岁岁这辈子都不会忘。

那是“天使计划”的专属编号!

那是那个地狱打在每一个“实验体”身上的烙印!

那是姐姐身上也有的……屈辱的证明!

岁岁的呼吸瞬间停滞了。

大脑里像是炸开了一道惊雷。

顾北……

他不是普通的转校生。

他也是从那个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他是……幸存者?!

岁岁死死盯着顾北的眼睛。

想要从他脸上看出哪怕一丝一毫的破绽。

顾北似乎察觉到了岁岁的异样。

他触电般地缩回手,迅速拉下袖子,遮住了手腕。

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

“怎么了?”

顾北强装镇定地问道。

岁岁没有说话。

她只是深深地看了顾北一眼。

然后,松开了手。

“没什么。”

岁岁转过身,背起那个粉红色的书包。

“放学了。”

“明天见。”

她走得很干脆。

但在转身的那一刻。

岁岁的手,悄悄伸进了书包的侧兜。

那里放着一个微型录音笔。

刚才顾北说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的语气,都被她录了下来。

她要回去找秦萧。

找四爹。

这个顾北。

到底是敌是友。

必须查个底朝天!